豫了很久,终于极轻地、试探性地咳了一声。
门外的动静立刻停了。几秒后,程青山低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做噩梦了?”
姜宝意没应声,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腿也蜷缩着。
门外安静了一小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缓和些:“没事,门没锁。”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进来,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他只是告诉她,门没锁。
——门没锁,你不是一个人。
姜宝意怔怔地看着门缝外那点已经不再移动的、稳定的暗影。忽然之间,心头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冰,好像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有温温的东西流进去。
她慢慢松开了紧紧蜷缩的身体,重新躺平。她依旧能闻到那丝淡淡的烟味,能感觉到门外那个沉默的存在,但恐惧的潮水好像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黑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但姜宝意却还是很直接地说:“我不喜欢烟味。”
“抱歉,以后都不会抽了。”程青山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掐灭了火星子,淡淡的烟味很快就散去。
姜宝意终于坦然地闭上眼睛。这一次,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纷乱的思绪。睡意朦胧袭来时,她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门外那点猩红微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夜还很长。
但这一夜,有人守在她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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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将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话姜宝意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带过,可他听明白了。一个姑娘,早早没了母亲,父亲又刚走,揣着最后一点指望来找奔头,却被那样算计。
他想起自己刚被送到这里时的情形。异样的眼光,刻意的疏远,繁重脏污的农具修理活计压的他喘不过来气。日子是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
可比起她遭遇的那些,似乎又算不得什么,至少没人用那种下作的法子害他。
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响动。
程青山侧耳听了听,呼吸声似乎有些乱。他没动,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是目光转向那面隔开里外间的旧布帘。深蓝色的布,洗得发白,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浓的阴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四月夜间的凉意。
忽然,里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紧接着是床板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上面的人猛地蜷缩起了身体。
程青山立刻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布帘后的情形,只听见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呼吸声越来越乱,中间夹杂着几声极低的、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又立刻被她自己咬住。
她做噩梦了。
程青山没有立刻出声。他在地铺上又静坐了几秒,听着那明显是陷入梦魇却强自压抑的声响,才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站起身。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木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扭”声。他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留下一条缝隙。
院子里比屋里亮些。一弯下弦月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洒下清冷的、水一样的微光。夜风更明显了,吹得树叶沙沙轻响。
程青山靠在门边的土墙上,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他抽出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才划亮火柴。橙黄的火苗腾起,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他拢着手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没了形状。
烟草粗糙的味道弥漫开来,略微压下了程青山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闷。他其实很少抽烟,这盒烟还是前阵子帮公社赶修抽水机,主任硬塞给他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