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陆路易港的那天早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到近乎实体化的异香。
那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无数种热带气息的盛大交响:
成熟芒果和木瓜甜腻的暖香,辛辣的姜花和依兰依兰,海风带来的咸腥,湿润土壤蒸腾出的泥土腥甜,还有远处甘蔗田收割后残留的、带着焦糖气息的植物汁液味。
所有这些气味被赤道炽热的阳光一蒸,混合、发酵、升腾,扑面而来时像一堵温热而芬芳的墙,让刚从海上清凉空气中下来的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同时深吸一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码头比南安普顿混乱得多,但也鲜活得多。
皮肤黝黑、只穿着短裤的码头工人喊着听不懂的克里奥尔语,将一捆捆甘蔗和麻袋装的香料扛上肩头;
穿着鲜艳纱丽的印度妇女头顶着箩筐,步伐稳健地穿梭在人群中;
戴着白色软木盔的英国殖民官员拿着文件夹,眉头紧锁地清点货物;
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在堆叠的货箱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
“珊瑚居”派来的马车已经在等候。
车夫是个沉默的印度裔老人,裹着白色头巾,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
他接过他们简单的行李,用口音浓重但清晰的英语说:“先生们,欢迎来到毛里求斯。我是拉姆,很高兴为您服务。”
马车驶离码头,沿着海岸线前行。
路是压实的红土路,车辙深深,马车颠簸得厉害。
但窗外的风景让所有不适都变得微不足道。
左边是海。
不是北大西洋那种深沉威严的蓝,而是明艳到不真实的绿松石色和孔雀蓝交织,近岸处清澈见底,能看见白色沙底和摇曳的海草。
浪不大,温柔地拍打着珊瑚礁,溅起细碎的、彩虹色的水沫。
右边是陆地,起伏的丘陵覆盖着浓得化不开的绿色植被——高大的椰子树和棕榈树像一支支巨大的羽毛笔指向天空;
叶片宽大油亮的香蕉树和旅人蕉;
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和藤蔓,开着火焰红、亮橙、明黄和紫罗兰色的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洒在绿绒毯上。
而这一切的背景,是那种传说中的红色土壤。
不是暗红或褐红,而是一种鲜艳的、近乎朱砂的赤红,在炽烈的阳光下像燃烧的炭火。
红土路,红土崖,连一些房屋的墙壁都是用红土夯实的,与蓝天绿海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弗雷德里克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银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孩子。
“这颜色……太不真实了。”他喃喃道,“像梦,或者高烧时的幻觉。”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色彩如何毫无过渡地碰撞、交融,看着阳光如何给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每一粒沙都镀上耀眼的金边。
这里没有伦敦那种含蓄的、灰调的美,一切都张扬、饱满、充满毫不掩饰的生命力,甚至带着一种野蛮的、令人不安的艳丽。
“珊瑚居”坐落在岛屿东侧一处僻静的海湾。
不是豪华酒店,而是一座独立的、殖民地风格的单层别墅,白墙红瓦,被茂密的热带花园环绕,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直通下方一片私人的新月形白沙滩。
别墅本身不大,但布置得舒适简洁,深色的硬木家具,亚麻窗帘,天花板上挂着老式的黄铜吊扇,缓慢地转动着,搅动潮湿而芬芳的空气。
拉姆带他们看了房间——一间宽敞的卧室,带一个面向大海的露台;
一间小书房,书架上散放着一些过期的英文小说和旅行指南;
还有一间设备简单的厨房。
“如果需要餐食,可以告诉我,我的妻子很会做饭。”拉姆说,“或者,你们可以自己去镇上买新鲜的海鲜和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