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女皇号”切开墨蓝色的海水,在身后留下一道逐渐扩散、最终消失在遥远天际线的白色航迹。
船首破浪时发出的低沉咆哮,透过厚重的船体,在头等舱套房里化作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心跳。
出发后的头两天,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几乎没有离开过套房。
不是晕船——海面出乎意料地平静,四月的北大西洋像一块微微起伏的深色绸缎。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倦怠。
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允许放松,那股支撑着他们的无形力量骤然抽离,留下的不是空虚,而是一种绵软的、让人只想沉溺其中的疲惫。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有时是各自躺在宽敞的双人床两侧,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有时是弗雷德里克在深夜做噩梦惊醒后,无声地挪过去,将额头抵在奥尔菲斯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稳定温度和心跳,然后再次沉入睡眠;
有时则是午后,两人并排躺在落地窗前的长沙发上,身上搭着同一条薄毯,任由越来越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将眼皮内部染成一片舒适的橘红。
醒来时,他们就安静地待着。
弗雷德里克会坐在书桌前,面对那本空白的五线谱本,手里握着铅笔,却长久地不落下一个音符。
他只是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平线,看着阳光在海面上铺开的碎金,看着偶尔掠过的海鸟——大多是灰白色的信天翁,展开狭长的翅膀,以一种近乎静止的姿态悬浮在气流中,像海洋送给天空的信使。
奥尔菲斯则看书。
他带了一箱书,除了那本毛里求斯游记,还有几本小说、一本海洋生物图鉴和一本关于热带植物的小册子。
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
文字在眼前浮动,却进不了大脑。
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房间另一端的弗雷德里克,飘向作曲家垂落的银发,飘向他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飘向他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睫毛。
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
在欧利蒂斯庄园,在伦敦,甚至在巴黎,他的大脑永远在高速运转——分析情报,制定计划,评估风险,计算代价。
每一秒都被填满,每一个念头都有明确的指向。
而现在,他的思绪像船边被犁开的浪花,散漫,无目的,只是随着海流和光线随意飘荡。
第三天早晨,弗雷德里克终于在那本五线谱上写下了第一个音符。
奥尔菲斯当时正靠在床头,读那本海洋生物图鉴。
书中描述了一种发光水母,在深海发出幽蓝的光,像坠入海中的星星。
他抬头想和弗雷德里克分享这个画面,却看见作曲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弗雷德里克银白色的头发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镶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个画面异常宁静,异常完整。
大约半小时后,弗雷德里克放下铅笔,揉了揉手腕,转过身。
他的脸上有一种罕见的、近乎腼腆的满足感。
“写了点什么?”奥尔菲斯合上书,问。
“只是一段旋律。”弗雷德里克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关于……海。早晨的海。很安静的那种。”
“能听听吗?”
弗雷德里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重新转向乐谱,手指在想象中的琴键上虚按,嘴唇无声地哼唱。
没有钢琴,没有乐器,只有他清冽的、略微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船舱里流淌。
那是一段极其简单的旋律。
几个音符重复、变奏、延伸,像海浪轻轻拍打船舷,像晨光在海面上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