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移动,像信天翁翅膀划过的弧线。
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炫技的转调,只有一种纯净的、近乎透明的宁静。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听着。
他其实不是很懂音乐理论,无法分析结构或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旋律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不是任何强烈的情绪。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感激的平和。
感激这片海,感激这个早晨,感激这个能安静写下旋律的时刻。
当最后几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弗雷德里克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看着奥尔菲斯,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怎么样?”他问,声音很轻。
奥尔菲斯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或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眼底漾开的笑容。
“很美。”他轻声说,“像海鸥的翅膀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弗雷德里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显然对这个比喻感到意外,但很满意。
他点点头,转回身,看着自己的乐谱,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虚按。
“我想叫它《晨海》。”他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很好的名字。”奥尔菲斯说。
从那天起,弗雷德里克每天都会写一点。
有时是早晨,有时是黄昏,有时是深夜醒来、再无睡意时。
旋律逐渐丰富,有了更多的层次和变化,但核心始终是那种清澈的宁静。
奥尔菲斯成了他唯一的听众,也是唯一的评论者。
他不会用专业术语,只会用比喻——这段像“雾从海面升起”,那段像“月光在波浪上碎裂”,另一段像“远处灯塔旋转的光,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弗雷德里克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点头,或者提出自己的比喻。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基于通感而非知识的音乐对话。
……
航程进入第五天,海水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再是北大西洋那种沉郁的墨蓝或灰绿,而是逐渐过渡成一种更明亮、更通透的蓝绿色。
像最上等的绿松石,又像热带雨林里那些深潭的颜色。
天空也更高、更开阔,云朵不再是伦敦上空那种低垂的、饱含雨水的灰絮,而是一团团蓬松洁白的积云,边缘被阳光勾勒得闪闪发亮,像巨大的漂浮在湛蓝的画布上。
气温明显升高了。
早晨打开阳台门时,涌进来的不再是清冽的海风,而是带着暖意和盐腥味的湿润空气。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终于开始离开套房,到甲板上活动。
头等舱的专属甲板在船尾最高层,用玻璃屏风与下层隔开,铺设着光洁的柚木板,摆放着舒适的藤编躺椅和遮阳伞。
乘客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殖民官员夫妇、前往海外就职的年轻公务员,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植物学家或地质学者的绅士。
大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点头致意,但很少深谈。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通常会选两张角落的躺椅,并排躺着,看书,或者只是看海。
有时奥尔菲斯会继续读那本热带植物手册,给弗雷德里克描述那些他们即将见到的奇异生物——会“流血”的龙血树,叶片像孔雀尾巴的旅人蕉,还有那些气味浓烈到据说能让人产生幻觉的热带花卉。
“据说毛里求斯有一种‘午夜兰’,”一天下午,奥尔菲斯合上书说,阳光在他金丝眼镜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只在深夜开花,香气能传到几英里外,但天亮前就凋谢。当地人认为,看到它开花的人,会获得爱情的好运——或者,陷入无法解脱的迷恋。”
弗雷德里克侧过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遮阳伞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