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听清了,并且记了一辈子。
“东方出现了一位真正的海洋统帅。”揆一叹道,“公司百年基业,危矣。”
七艘荷兰破船继续向南航行。
揆一回到船长室,摊开那份油布包里的图纸。但他没有看台湾的部分,而是翻到了南洋全图。
这张图是公司花了上百年时间绘制的,从好望角到日本,从印度到中国,标注了所有重要的港口、航线、季风、洋流。在以往,这是公司称霸东西方贸易的最大资本——知识。
但现在,揆一看着这张图,却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因为图上的很多地方,可能很快就要换主人了。
“范德兰,你看这里。”他指着马六甲海峡,“葡萄牙人占着马六甲城,但我们控制了海峡的大部分航道。西班牙人在吕宋,英国人在印度沿海有几个据点。而大明……现在有了台湾。”
“您的意思是?”
“台湾的位置太关键了。”揆一的手指从台湾划向吕宋,划向爪哇,划向马六甲,“从这里出发,舰队可以轻易抵达南洋任何地方。郑成功只要愿意,半年之内就能打到马尼拉,一年之内就能威胁巴达维亚。”
范德兰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该怎么办?向本土求援?”
“本土……”揆一苦笑,“本土现在正和英国人打仗,第三次英荷战争还没结束呢。公司能从本土要到几艘船?十艘?二十艘?而郑成功现在就有三百艘战舰,而且还在不断建造新的。”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船长室里踱步。
“不,我们不能指望本土。我们必须……改变策略。”
“改变策略?”
“对。”揆一停下脚步,眼神变得锐利,“以往我们在远东的政策是垄断——垄断香料贸易,垄断中国货物转口,排挤所有竞争者。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了。大明已经觉醒,他们的水师不逊于我们,他们的商人更熟悉亚洲市场。如果我们继续对抗,只会两败俱伤。”
范德兰若有所思:“所以您的意思是……”
“合作。”揆一吐出两个字,“或者至少,有限的合作。让出一部分利益,换取和平。等我们恢复实力,再从长计议。”
“董事会会同意吗?那些股东只想赚钱,不会愿意让出利益的。”
“他们会同意的。”揆一冷冷道,“等郑成功的舰队出现在巴达维亚湾外,等公司的香料船队被拦截,等股价暴跌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意了。”
窗外,天色渐暗。
海上的黄昏来得很快,夕阳将云层染成血红色,海面也泛起金光。七艘破船在金色海洋上缓缓航行,像七片飘零的落叶。
揆一站在舷窗前,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想起了三十八年前,公司舰队第一次来到台湾时的情景。那时的指挥官站在船头,意气风发,宣称要将这里建成“东方珍珠”。
三十八年过去了,珍珠丢了。
而拿走珍珠的人,正在磨砺下一把剑。
“范德兰。”
“在。”
“回到巴达维亚后,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没被送上法庭……”揆一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失去一只手臂的副官,“我会建议总督府,立刻派使者去北京,去南京,去郑成功那里。我们要谈判,要签条约,要确保公司的其他据点安全。”
“那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揆一沉默良久。
“那就准备战争吧。”他最后说,“一场我们很可能赢不了的战争。”
夜幕降临,船队驶入了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的北方,台湾安平港内,郑成功正站在新建的了望台上,手中拿着刚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是陈永华写的,详细描述了与揆一会面的全过程。
郑成功看完,将报告递给身边的周全斌:“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