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动作不算熟练,但很镇定。
他大约四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上船后,他先环视了一圈甲板——看到破损的桅杆、焦黑的船板、还有那些萎靡不振的荷兰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才看向揆一,拱手行礼:“大明台湾府同知,陈永华,奉靖海侯钧旨,特来为揆一总督送行。”
他说的是汉语,但口音带着闽南腔调。
揆一在台湾多年,也学过一些汉语,勉强能听懂。他回了一个荷兰式的礼节:“多谢侯爷好意。不知陈同知此来,还有何指教?”
陈永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侯爷说,总督在台湾八年,虽为敌国,但治理有方,百姓尚能安居。如今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乃兵家常事。此物赠与总督,望归途平安。”
范德兰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扳指,质地温润,雕刻精美。扳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海阔天空,各自珍重。”
揆一拿起扳指,在手心中摩挲。玉质微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
“请代我多谢侯爷。”他收起扳指,“还有别的话吗?”
陈永华犹豫了一下,缓缓道:“侯爷还说……南洋虽大,但容得下各方往来贸易。望总督归去后,转告巴达维亚诸位,大明愿与荷兰通商互市,但需以平等相待。若再起刀兵,恐非两国之福。”
这话说得客气,但揆一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明要加入南洋贸易,而且要以平等身份加入。如果荷兰不接受,那下次就不只是台湾了。
“我会转达的。”揆一点头,“还有吗?”
陈永华摇头:“就这些。侯爷祝总督一路顺风。”
他再次拱手,准备离开。
“等等。”揆一突然叫住他,“陈同知,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总督请讲。”
“郑将军……不,靖海侯,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揆一盯着陈永华的眼睛,“是要南下吕宋,还是西进马六甲?”
陈永华笑了,笑容很淡:“总督说笑了,侯爷行事,岂是我等能揣测的?不过侯爷常说,大丈夫志在四海。这四海之大,何处不可去?”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但揆一已经明白了。他点点头:“多谢。也祝侯爷……前程似锦。”
陈永华下船了。小艇划回明舰,三艘战舰缓缓让开航道,但依然在远处监视着。
“格罗宁根号”重新起帆,从明舰留下的缺口穿过。当七艘荷兰船全部通过后,那三艘明舰也调转船头,朝着台湾方向驶去。
他们真的只是来送行的。
但揆一知道,这也是最后一次示威——看,我们随时可以拦住你们,随时可以击沉你们。放你们走,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
“阁下方才问的问题……”范德兰低声道,“那个陈同知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揆一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舰尾,看着那三艘明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平面上的三个黑点。
然后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里是巴达维亚的方向,也是整个南洋的方向。
“范德兰。”
“在。”
“回到巴达维亚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揆一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有千钧之重,“我会告诉总督府,告诉董事会,告诉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敌人,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海洋帝国。”
“而这个帝国的先锋,名叫郑成功。”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揆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安平城墙上的龙旗,浮现出郑成功那双年轻但锐利的眼睛,浮现出明军战舰如林的港口。
许久,他睁开眼,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但范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