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小了些。
暮色却已四合。
赵大龙推着那辆沉重的“二八大杠”。
深一脚浅一脚。
走在回去的路上。
车后座和横梁上。
三个沾满油泥的旧液压泵。
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压得车架吱呀作响。
仿佛随时要散架。
他的背影。
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未化的积雪映衬下。
象一尊移动的、沉默的铁塔。
谭诚呆呆立在废弃砖厂的空地上。
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赵大龙丢下的旧扳手。
扳手柄磨得圆润光滑。
满是陈年油垢。
冰冷刺骨。
他却觉得掌心滚烫。
周卫国的吉普车灯扫过。
刺破昏暗。
“小谭!愣着干啥?上车!捎你一段!”周卫国探出头喊。
谭诚猛地回神。
“不——不用了周老板!我——我走回去!”
他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
目光却死死盯着赵大龙消失的方向。
仿佛要穿透那越来越浓的夜色。
周卫国理解地笑笑。
“成!赵师傅是能人!有真本事!跟着他,错不了!”他挥挥手。
吉普车引擎轰鸣着。
颠簸着驶离了砖厂。
留下谭诚一人。
风雪卷着煤油味。
还有新液压油那股特有的、淡淡的清香。
他低下头。
用冻得通红的袖口。
用力擦拭着扳手上的油泥。
一遍又一遍。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金属。
发出沙沙的轻响。
油污渐渐褪去。
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本色。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却点燃了他心头一团火。
“擦干净——”
赵大龙嘶哑平淡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这。
就是开始。
谭诚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
将扳手珍重地揣进怀里。
贴着最里层的衣服。
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在暮色中沉默伫立。
却已焕发新生的黄色小松。
转身。
踏着积雪。
深一脚浅一脚。
也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
清晨。
寒风依旧料峭。
赵大龙那间临街的“大龙修理铺”门口。
谭诚早早地来了。
棉袄洗得发白。
但很干净。
他手里紧握着那把擦得程亮的扳手。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修理铺的门半开着。
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还有煤油特有的味道。
谭诚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
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进。”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平淡。
听不出情绪。
谭诚推门进去。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一盏低瓦数的白炽灯泡悬在房梁。
散发着昏黄的光。
赵大龙正蹲在地上。
面前摊开一块厚帆布。
帆布上。
赫然是那三个从砖厂拉回来的旧液压泵。
其中一个已经被完全拆解。
大大小小的零件浸泡在几个盛满煤油的破脸盆里。
油污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
赵大龙头也没抬。
枯瘦却稳定的手。
正拿着一把细小的铜丝刷。
仔细地刷洗着一个柱塞。
动作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