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胡同斑驳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大龙站在自家低矮的院门口,深蓝色的崭新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颌,衬得他大病初愈的脸色更加苍白。
张总的桑塔纳2000尾灯早已消失在胡同口弥漫的暮霭与飞雪中,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复盖。
怀里抱着的那箱上海产的红罐蜂王浆,沉甸甸的,还残留着桑塔纳引擎仓散出的微弱馀温,通过纸箱,熨帖着他冰冷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薄薄纱布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一冻伤的痕迹未消,指尖依然有些麻木。
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赵师傅,你这身体是透支得太狠了!肺炎是压下去的,但底子虚得很,这冻伤的手指更要精心养,再受寒受潮,落下病根,以后天冷就疼!必须在家好好休息至少两周!”
休息?
赵大龙抬眼望向灰蒙蒙天空下,城市边缘那个隐约可见的、属于宏大工地的方向。
那里,有他刚换上新进口轴瓦、解决了涡轮隐患的“德国雄狮”沃尔沃ec480d。
有那台被他“隔空诊断”、修好了活塞环对口和连杆轴瓦拉伤的“老伙计”
东方红—75。
还有库房里那些等着分门别类、检验质量的新到配件。
更有谭诚那小子一那根自己送他的、磨得锃亮的听棒,此刻想必正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在寒风中眼巴巴地盼着自己回去指点吧?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水的清冽,也带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将蜂王浆箱子抱得更稳了些。
昏黄的灯光从身后开的屋门里流淌出来,在覆着薄雪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他长长的、略显佝偻的影子。
远处,一声悠长而嘹亮的火车汽笛穿透风雪传来,仿佛某种不屈的召唤。
接下来的日子,赵大龙被“困”在了家里。
张总派了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每天定时来送饭,顺便“监视”他是否老实休息。
桌角的红罐蜂王浆,他每天早起都会挖一勺,用温水冲了,那浓稠甜腻的滋味,总能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师傅塞过来的那罐麦乳精,还有那句沉甸甸的叮嘱:“小子,身体是本钱。”
然而,他的心,却象长了翅膀,早就飞回了尘土飞扬、机油味刺鼻的工地。
家里那台老旧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播放着《宰相刘罗锅》,他却看得心不在焉。
手里翻来复去摩挲着的,是那本几乎被翻烂的《柴油机构造原理》,书页上布满了他用红蓝铅笔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
偶尔,他会拿起那支张总送他的英雄牌钢笔,在崭新的、印着“宏达工程机械维修服务部”抬头的信缄纸上,写下一些维修要点和给谭诚的注意事项。
窗外的雪,时断时续,将小院染成一片素白。
每当夜深人静,风雪敲窗时,他仿佛就能听到远处工地传来的、混合着柴油机轰鸣与金属碰撞的交响。
那才是他灵魂深处的安魂曲。
工地。
风雪比城里更猛烈,卷起地上的煤灰和残雪,打得人脸颊生疼。
谭诚裹着赵大龙留下的那件结着油垢和冰霜的旧军大衣。
正指挥着几个工人给一台刚卸落车的徐工zl50装载机更换液压油。
“小谭师傅,这油温太低,粘度太大,倒进去行吗?”一个老工人搓着冻红的手问。
谭诚学着赵大龙的样子,拧开油桶盖,用手指蘸了点油,捻了捻,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行,油温太低流动性差,泵吸油困难容易产生气蚀。”他回忆着赵大龙教过的知识,语气带着模仿来的沉稳。
“去,找几块废油毡点着了,把油桶围起来烤烤,注意安全!温度别太高,手摸桶壁温乎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