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人拥有口分田,看似拥有生业之本”,然其产出之利”,大部分通过租庸调流入朝廷、官府,小部分或流入地主之手。”
“其自身所留,仅够生存,甚至不足。故其“利”薄,其势”微。”
“工匠依附官府或私人,其技艺所创之利”,几乎尽数被官府或主家汲取,自身仅得存活之资。故其利”更薄,其势”更微。”
“商贾虽能聚利”,然因其地位低下,无政治权势庇护,其利”随时可能被权势者以各种名目剥夺,难以稳固。”
“故其虽有利”,却难成势”,甚至因利”招祸。”
“而士人,尤其是高门士族,”李承乾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他们或通过科举,或凭借门荫,掌握权力——这最大的势”。”
“凭借此势”,他们不仅可以获得优厚俸禄,更能影响政策,保护并扩张自身家族之利”,甚至可以利用权力,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对农、工、商所创之利”的分配。”
“于是,便形成了一种循环:有权者愈易得利,有利者借利求势,或至少寻求权势庇护。”
“而无利无势,仅凭劳作创造生业之本”与生发之力”者,则始终处于“利”与势”的最底层。”
李承乾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冷静。
“故而,儿臣浅见,这天下之人,若依其在实际生产与权力格局中所处之根本地位,或可大致分为几类,而非简单的士农工商。”
“其一,皇室、勋贵、高品官员,他们位于势”与利”的顶端,制定或深刻影响“相处之规”。”
“其二,中下层官员、地方豪强、大地主,他们拥有相当的势”或利”,是相处之规”的执行者与受益者。”
“其三,普通士人、自耕农、自由工匠、中小商贾,他们或许拥有少量生业之本”或技艺,但势”微利”薄,是相处之规”的主要遵守者与被汲取者。”
“其四,佃农、雇工、官奴私婢,他们几乎不拥有生业之本”,纯靠出卖劳力为生,处于最底层,其生发之力”几乎被完全汲取。”
“父皇,”李承乾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或许便是隐藏在四民”分野之下,更深层次的————阶级之分。”
“阶级一词,古虽不显,然《左传》昭公七年有言: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此虽是古制,且言等级,然其揭示的人因地位不同而形成的层层臣属关系。”
“与儿臣所观察到的,因利”、势”差异而形成的不同群体之隔阂与对立,其理相通。”
“并非所有士人皆属上层,寒门士子若无背景,其处境恐比富庶农夫亦不如”
。
“亦非所有商贾皆属下层,若能结交权贵,成为皇商官商,其“势”与利”亦不可小觑。”
“但这更说明,决定一个人所处位置的,并非其业”之名称,而是其实际掌握的利”与势”,及其在相处之规”中所处的地位。”
李世民彻底震撼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书房内寂静无声。
太子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完全跳出了经典的框架。
他将《管子》的敛财论、《史记》的财富观、《左传》的等级说,与自己观察到的现实、以及那套“生业之本”、“生发之力”、“相处之规”的理论熔于一炉。
锻造出了一把名为“阶级”的利器,生生劈开了他眼前一直笼罩着的迷雾。
是啊,为何前隋炀帝时,民力枯竭,天下皆反?
正是因为那套“相处之规”对底层汲取过甚,破坏了“生发之力”的根基,导致承载“生发之力”的庞大阶级无法生存,最终“相处之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