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突然后退半步,像一根人肉杆子似地退进墙角。墙上大幅的山水画晃了晃,露出后头那一道暗门,有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进来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薛殊瞳孔微微放大。
她原本未必能认出这个人,她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完全有见面不相识的理由。但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实在是这张脸的辨识度太高。
“谢……三郎?”她记得竹青是这么称呼他的,“怎么是你?”
不请自来的年轻公子换了身衣裳,月白的浅淡色泽悠远从容,比深蓝更适合他。不过要薛殊说,开局生成这样一张脸,相当于拿到基因彩票,那就不是人穿衣服,而是衣服穿他。
总归不会有不好看、不适合的。
谢三郎也很惊讶:“姑娘记得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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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殊花了一点时间和谢公子沟通,总算弄明白了原委。
简单说来,就是谢公子出身名门,与宋家有点不深不浅的交情。半个多月前,他代表谢家出席宋老太太寿宴,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撞见了薛殊处心积虑安排的戏码。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谢公子当时的心情,就是他大受震撼。
别误会,他肯定不是被薛女士的扮相震住,虽然薛殊确实是个美人,架不住谢公子本尊是美人的N次方,看自己就好了,没必要对薛殊惊为天人。
让他印象深刻的,是薛殊临场现编的唱词,和她后来的一系列举动。
从交谈中不难看出,这位谢公子虽未道明身世,却必是出身名门,搞不好还是什么簪缨世家、诗礼门第,从小受到最严苛正统的儒家教育,自己的想法也被士大夫的条条框框框住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震惊于宋钊的强抢民女,愤怒于从一品总督对礼义律条的践踏,以及十分罕见且不合时宜的,对薛殊这等沦落污浊肮脏地,却犹怀自傲风骨的风尘人士抱以敬佩。
“古有梁夫人随夫征战、义薄云天,如今姑娘不屈富贵、不畏强权,亦不失先贤风骨,”谢公子十足诚恳地说,“怀安很是敬佩。”
薛殊就知道了,这位谢公子名怀安,家中排行第三。
她虽不知谢怀安父祖是谁,但“谢”这个姓氏乃是大大的有名,想来若非登阁拜相、高居庙堂,也不好意思冠之头上。
“公子谬赞,妾身惨愧,”薛殊一边跟他兜圈子,一边试探谢怀安来意,“不知今日偶遇,有何赐教?”
谢怀安果然是个坦荡人,不曾藏着掖着:“听闻姑娘寿宴之上一曲唱词惊世骇俗,谢某十分感佩。若姑娘不愿长居宋府,谢某愿助一臂之力。”
薛殊:“……”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将这话扒皮抽筋,提炼出一个十分耸人听闻的信息点。
所以,这货是来撺掇她逃府私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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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薛殊惊骇的不是“私逃”这个念头,她从没想过久留宋府,不管有没有谢公子横插一杠,她的潜逃计划都已进入倒计时。
可眼前这人,他不是以利驱动的商贾,也不是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贩夫走卒,他是个士大夫啊!
他该是端方的,伟正的,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被礼义的尺规校准过,往那儿一站就是行走的光风霁月……怎么可能教唆别人家的妾婢私逃?
但他就是这么说了,而且说得义正言辞,仿佛本该如此。
薛殊木着一张脸,听他把计划详细道来——是的,距她跟这位谢公子第一次见面不过半日,他已经制定好了一份完整的潜逃计划,包括但不限于如何伪造路引,如何蒙混出城,如何声东击西甩脱追兵,途中在何处落脚、何处打尖,最终又于何处安顿。
细节翔实,无一不周密,连安顿的城镇都安排了不止一个。
“若姑娘愿意,可以我老师亲眷的名义一同回京。我在京中有几门相识的故交,尽可为姑娘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