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朔二年(公元1354年),春。
这个时节的江宁城,早上因有较重的水气,天气仍有些凉,今日承天门东侧的礼部衙门外,却是辰时刚到,便挤满了黑压压一片人影。
只因今日是汉国开国以来首次科举放榜之日,二百七十五名参与了汉国甲戌科会试的士子带着仆从,几乎悉数到场,将礼部衙门前那片不算宽的小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期盼与压抑的紧张。晨风略带寒意,却吹不散士子们额角细密的汗珠,也抚不平他们急促的心跳。
此等“天官重地”,自是没有士子敢大声喧哗,唯闻压抑的咳嗽声,整理衣冠的窸窣声,以及那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礼部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因为那后面,藏着能够决定他们一生的命运的“船票”。
高启和同乡好友宋克来得稍晚了些,只能站在人群外围。
其人年方十八,面容尚带着几分青涩,但眉眼间已有不凡的灵气。宋克则性情豪爽,身躯魁伟,喜击剑走马,只因年岁稍长,气质才逐渐沉稳。
二人与周遭这些时日新近结识的士子互相拱手,低声道着吉兆之类的好话,但那份客气之下,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竞争与忐忑。
“季迪,时辰差不多,应该快出来了。”宋克见高启面色有些发白,低声安慰道。
高启礼貌地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其实,自从当日前往已在汉王麾下效力的旧友道衍宅邸,请其点评过文章后,他对自己此此科考,便不抱太大期望了。
高启年少成名,涉猎经史,旁通释老,学习天赋极高,早就年少成名,是江东年轻一辈中难得的精英,原本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只因此番与道衍再会,让他看清了自身,认清了差距。
道衍的年纪只比他长一岁,因两家相距不远,幼年便曾相识,但关系却不是很亲近,因为高启昔日的学问远在道衍之上,其实有点看不上后者。
可自道衍追随汉王以来,接触的是李习、杨维桢这等名儒、大德,参与的是军国机要和新政推行,眼界见识,早已不是高启这等埋首故纸堆的书生所能企及。
当日,道衍看高启往日那些自诩文采斐然的得意之作,沉吟半响,方才缓缓道:“季迪兄文章锦绣,墨香盈袖,贫僧自愧作不出来。然,若论点能更针砭时弊,切中肯綮,或可为上选————”
道衍和尚的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文章华美,却华而不实,空泛无力。
高启其实知道自己的症结所在,却无从改起。
用词典雅,可以凭借过人的天赋;引经据典,亦可靠苦功积累。唯独对社会现实问题的洞察能力与思考深度,绝不是闭门造车可得,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阅历与打磨。
而汉国此番科举,偏偏大幅削减了纯粹考验记诵和文采的经义题权重,增加了大量关乎农事、水利、刑名、算学乃至时局的“常识题”。
此举无异于一记重锤,正打在了高启这般“有天赋,少阅历”的年轻士子“七寸”之上。
其人今日陪宋克前来观看放榜,除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侥幸心理,更多是想亲眼看看本科那些能高中的“英杰”是何等人物,也好为自己下一次科举,寻个努力的方向。
想到这里,高启心中不免泛起几分苦涩与怅然。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吱呀”一声,礼部衙门沉重的朱漆大门终于缓缓开启。人群中瞬间一阵骚动,又迅速强压下去,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聚焦于门内。
两名身着青色吏服的小吏迈步而出。一人手捧一个盛满乳白色米汤的木盆,另一人则躬敬地捧着一卷以明黄锦缎为底、以淡墨书就的榜文—一那便是决定在场众人命运的“黄榜”!
士子们自动分开一条信道,眼巴巴地看着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