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了,可以嫁人了!”
座上陪侍的十二娘噗嗤一声,捂着嘴笑了起来。
突然之间,电光火石,文照鸾想起了方才车中,裴石突兀问的那一句——少府监柳氏?
少府监柳氏,家住东城长乐坊,距离宣阳坊并不远,若出柳家去到文家,并不会中途“偶遇”他们去长公主府的车马。
——除非,是她有意为之。
昨日写给柳妙云的信里,文照鸾略提了一笔将赴长公主之约。柳妙云昨日必定在姐姐家中。她瞧见了。
什么去文家、找惊鹤,都是托词,假的。
她是刻意要讨长公主的欢心。
座上的十二娘,嬉笑的眼眸里,似乎欲语还休——好一个世家之女,连我这市井之人,都不愿作舞曲意逢迎,你竟然甘愿下.贱。
“柳妙云!”文照鸾怒上心头,顾不得礼数,起身离席,要将她拽回去。
却被长公主喝止:“文氏,坐下。”
微含警告的冷淡语气里,是倾山倒海压来的权势。
文照鸾如吞发苦的黄连,哽喉难以咽下。
对欺骗的愤怒、对权势的无力,对满目所见而感到的荒诞。
长公主收了冰冷,换回方才温雅的口气:“一支舞而已,难道我还会吃了她?你太护着她了。”
她亲昵地责备,仿佛不懂事的只有文照鸾。
其他人俱沉默着,共看这一场好戏。
连被她回护的柳妙云,此时也垂眸并不愿看她。她立在那里,娉婷婉转,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愿。
文照鸾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戏中的吃力不讨好。
她慢慢坐了回去。
小山亭中,水声叮咚,不知何时再度响起。她转眼,却见水帘四垂,帘外溟蒙淡漠,褪去了午日晴明,转为阴晦。
帘内丝竹渐起,羯鼓和着节奏,带来急促振奋的鸣声。随着鸣声,柳妙云脚下划开半步,衣袂已如鹄燕振翅扬起。
她身披的氅衣,早已褪在不知谁的手上,衣裙并非为舞乐准备,但依旧蹁跹宛若惊鸿。
碧玉蛾眉谁家女,为乞垂怜跳柘枝。
羯鼓的鼓点越急,女郎跳得越欢快,文照鸾就越郁闷。
柳妙云说得一点不假,她的舞的确学得很好,虽不及教坊头部舞姬那样精绝高妙,却胜在烂漫天然,且灵韵四溢。
座上主宰且饮且观,是男是女,其实已经不重要。
马乳蒲桃酿成的酒甜柔却醇香,滑入了喉,肺腑里渐渐烧成了一片焦灼,但捂不热她心底的冷。
文照鸾饮一杯,侍婢便添一杯。直到后来,柘枝的鼓声连绵成片,柳妙云的脚步也织成了一片密网,鹅黄碧翠的身形时远时近,竟有些捉摸不定。
雨帘的声势愈发浩大起来,在她耳膜里震成一片。起初,文照鸾还烦恼着该怎样善后、如何与柳宝云解释,后来便懒得去想了。
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是她自己要献媚的,关我什么事。
她不愿嫁给表亲,宁愿以自污的方式谋取前程,我又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拦着?难道我能有更好的去处给她?
文照鸾一杯一杯地喝,头脑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嘲笑她。
——你连自己的前程都拙费心计,比她又能好到哪里去。省省吧。
侍婢不劝饮,慢慢地酒壶却也空了。
文照鸾两眼发花,眼前的婢女一个成了两个。她不满地指节扣扣玻璃酒盏,示意盏中已空。
婢女以眼神询问上首长公主。
李怀慎失笑,“自己把自己灌醉了……也罢,收拾近处厢房,扶她去歇一歇。”
婢女领命,搀扶文照鸾去厢房歇息了。
柳妙云余光瞧见,踩着鼓点的脚步逐渐迟疑停下,有些不知所措。当长公主望来,她露出了一个腼腆的浅笑。
长公主却不爱看,难得皱了眉头,“接着跳,不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