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大山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继续道:“有人当场就跟我顶上了!”
他眉头皱起,模仿着当时的激烈场景,“我苦口婆心,说矿上瓦斯浓度那么吓人,还有这塌方冒顶的事,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迟早要出事,要出人命!”
“你们就愿意把命交代在下面?”
“那个二组的赵老四,您可能不知道,嗓门最大,指着我就吼:‘老支书!你少拿这个吓唬人!’”
霍大山顿了顿,表情变得有点奇特,混杂着一丝难堪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他说,咱们大东沟村,那是受神灵庇佑的地界儿!”
“多少年了,你听说过矿上出瓦斯事故死过人吗?”
“咱矿上措施得力,那玩意儿根本就伤不着人!”
“至于这巷道塌方冒顶嘛’”
霍大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一点,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腔调:“赵老四说,‘塌方冒顶嘛,确实时不时有那么一次两次的,可这神灵庇佑着咱大东沟村的人呐!你仔细想想,哪回塌方真埋死过咱们村的人?死的那些,清一色,不全是外面来的?那些个没根没叶的孤老棒子,或者就是些连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孩子?从来没埋过咱本村的老少爷们儿!这不是神灵庇佑是啥?’”
江昭阳的身体骤然僵住。
办公室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的冰块,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窗外的嘈杂,李炎倒茶的水声,霍大山话音落下后的余韵,甚至包括江昭阳自己细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冻结、被抽离。
“神灵庇佑?”江昭阳微微歪了下头,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像在确认自己是否幻听。
他盯着霍大山,那双平日里温和、有时甚至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寒潭,穿透空气,牢牢锁在霍大山那张刻满岁月风霜、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的脸上。
霍大山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这番话在江昭阳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神态自若地点点头,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思:“是啊,老赵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大家伙儿听了,也都跟着点头。”
“时不时有塌方?死的全是外地人?”江昭阳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其清晰,异常缓慢。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霍大山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搜寻着——是夸耀?是麻木?还是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霍大山的反应自然得可怕,丝毫没有那种述说诡异事件时应有的惊惧或忌讳。
“是的。”霍大山再次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阴天”一样自然,“这事大大小小的塌方、冒顶,年年都有那么几起。”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就像老赵说的,真就没见过咱们本村的人被砸死在下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惨剧,“那坑里抬出来的人,要么是外乡来的老光棍,在这边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哭。”
“要么就是些半路辍学、跑出来混口饭吃的半大小子,家里爹妈隔得千山万水,有的可能连信儿都送不到都是外面的人,孤魂野鬼似的。”
“无亲无故的?孤老?或是少年?”江昭阳重复着霍大山话里的关键信息,声音像是从冰窖深处挤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上,有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过,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玻璃,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胸腔。
霍大山终于从江昭阳异乎寻常的平静和紧追不舍的追问中,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脸上的那点轻松和笃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不安。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有些闪烁地瞟向旁边一直沉默的李炎,似乎在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