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在袍子上的黑发,湿哒哒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
眼看离古树不远,她加快了步伐。
她左手藏在袍子里,右手提着袍子一边方便走路,露出的手瘦见筋骨,腕子上戴了只青藤编的对口镯。
镯子是旧物,包口上有两粒金珠,青藤上绞缠着几粒小小的宝石,在朝阳中很耀眼,不过金珠对着的部分已磨平了许多。
树下那男子认出镯子,也认定了来人,终于等到了她,他一时悲喜交加。
他听人说过,眷恋旧物的人大多长情念旧。许久未见,她还戴着它,心下不免多了丝希望,更多的是心疼。他心疼那只手,瘦得可怜,担心手的主人是否也瘦了许多。
不多时,蓝袍女子来到了空地上。
她先去到石龛前,双掌合十敬拜,再转至古树,在枝叶茂密的树冠前停下。
她是在观赏这古树,还是发现树下藏了人?
树下男子胆怯心慌,苦寻已久的人近在眼前,他却被定住般不得动弹。
不过咫尺,他能看见她蓝袍底端的几处磨损,散乱的线头有点脏污,他还仿佛闻到了她的气息。
他心怦怦跳得疼,勉强忍住才没有痛出声来。
他在黑影里凝神闭气,想看清她面容,可惜枝叶遮挡着视线。
女子望了会儿满树的紫绳,嘴角露出一抹自嘲。
若是从前,她会笑这些无稽之谈,愚木钝石如何听得到人的祷祝。如今,她只可惜来不及亲手结一根紫绳。
她怀着万分的虔诚,对着树合掌祈求,心中默默念祝了片刻,这一刻她真心冀望古树有神知。
放下手,女子随即转身,对着远处山脊上的树林打量。
那片树林在孤木零星的山顶显得格外突兀。那些树与这株古树也是同类,年岁似乎也不相上下。不过从这里过去要经过一大片野草灌木和山石,路非常难走,再加流传下的许多骇人传说,几乎没人敢去。
女子以目在无路的山脊上搜寻,用心粗略循出一条可行的路线。
男子在黑暗中望着她,心中迟疑。
他听说古树的消息时还半信半疑,权且死马当做活马医才来的。真的等到了她,他却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之前关于相会的许多念头都像是笑话。
他不解的,是她不怕显露行踪,跋山涉水也要来这儿的缘由,而今看来,也许那片林子才是她来的目的。
他望着那片树林胡乱猜测着。
在他胡思乱想这会儿,女子已走出百十来步远了。他放开屏住的呼吸,手脚并用,慢慢从树下爬出来,蹑手蹑脚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脸依旧藏在风帽里。他怕她猛然间回头,惊到她,他不敢走太近,也无法走太近。往事像重山大河,看不见却难以穿越,还是他太胆怯懦弱了,他自己也不知道。
皮靴浸透露水,他走的每一步都无法静悄无声,他只好再慢些,再轻些,离得再远些。
他跟在她后面,如在梦游,却希望这梦不要醒,能一直跟着她到永恒。
望着前面忽远忽近的蓝色背影,他眼前生出不真实,飘忽的幻觉。
天地渐渐化为一片朦胧,只剩了那抹幽蓝,他擦了擦眼,泪水滑落。原来不知不觉间,泪水早已盈眶。
前面的身影又清晰了,他自嘲一笑,忽然皱眉,蜷腰捂住了肋间。原是心跳太急,顶得肋间生疼,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还好山上的风吹散了他的喘息声。
停了停,感觉好些,他直起身,加快步伐想跟上去,却见前面的身影伫足不前。
蓝袍女子察觉到了后面有人跟踪,全身绷起,戒备着,藏在袍子内的左手悄悄抬起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