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行宫游乐近一月, 随着新年临近,却未有回长安庆贺新春的心思,虽然皇帝之前矢口否认,但这样的举动同时也就默许了帝后失和, 乃至有可能废后的流言。
郑淑仪善妒却无子, 自她入宫后嫔御希能望恩, 亲近的臣子们私下也偶与圣上议论,私笑天子人至而立反而被一妇人拿捏,然而圣上却宽容, 并不觉得有什么:“妇人多善妒,男子论妒更只多不少, 只怕即便贵为帝后也不能免,既无碍国事, 也便随她。”
近臣宗亲见圣意如此, 虽腹诽君主爱色又遮掩自身过失, 然而历代圣主明君几乎无不沉迷女色,只是光耀胜过污浊, 对于君主来说私德偶尔有失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连先帝也私纳了近亲为淑仪,心下对内廷近来的事情渐渐也有了影子, 对郑淑仪起码面上也更客气礼重一些。
郑观音这些时日对外廷言论并非一无所知, 然而她也晓得圣上再怎么喜爱她,也并不会为了她无缘无故废了自己的发妻, 并不主动说起这样的流言, 只作不知, 照旧在南薰殿过自己的日子, 与圣上很是恩爱了一段时日。
皇帝闲暇时常与她缱绻共枕, 尽量弥补他们之间做夫妻的差距,见她渐渐回心转意,知道关心体贴,也真心与他燕好,谈起生子的事情也不再推拒,不觉待她更好些。
他对于君权虽握得甚牢,却急于与她分享每一日的趣事与他治下家国的喜悦辉煌,教她红袖添香时觉得尽君王的义务有时候也并不像是外人想象般枯燥乏味,主宰他人生死,实在是一件有趣味的事情。
不过他的时间确实也有限,并不教她每一件都看,也不多讲,郑观音也不会轻易去触碰圣上的底线,皇帝不主动提起的国事,她也不会贸然翻阅,等到圣上要见大臣时,就借口避出去玩乐散散心,不教圣上觉得为难。
能随圣上过来的臣子口中自然不可能赞成,然而心里却也庆幸,天子宠爱的妃子在侧,皇帝待人多少也会和善些,只要圣上不明着教郑淑仪越过中宫,参赞军机,那他们也没什么异议,甚至说话时还更有勇气些。
因此郑观音拿了糕饼折返回南薰殿书房时,见万忠袖着手愁眉苦脸,也并不意外,含笑过去招呼:“内侍监怎么这样神情,是圣人又发脾气?”
圣上做了皇帝后,那昔年武将暴烈的脾气早有收敛,郑观音自己这些日子亲身体会,他对臣子的脾气可比待皇子们亲切和善得多,臣子们顶撞皇帝的时候也更不客气。
万忠却摇头,低声道:“方才驿使来过,送了宫中新奏疏,圣人瞧了有些不喜欢。”
郑观音颔首,她干政是御前人都知晓的,待底下人出手也阔绰,御前的人虽不指望这一口热茶、几锭银,也默认同她通一通声气,换取南薰殿里的太平,“是什么样的奏疏,内侍监可看清了?”
万忠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回淑仪的话,是御史台弹劾您舅家的……自然,圣人目光如炬,奴婢也瞧不真切。”
郑观音心下微沉,淡淡道:“我舅舅又不做官,难道他发达以后仗着是我亲眷,开始抢民女了?”
她寄人篱下,也就懂得察言观色,其实舅父和表哥对她还算不错,也守规矩,家中并不纳妾,虽然待她好也是因为有择她为妇的打算,但如果抛开执掌中馈的舅母而言,她如果想要些什么,私底下也会有人争先恐后地满足,人谁不为自己谋算,她觉得若是到这个样子,亲戚之间还能照拂一二。
万忠摇头,为难道:“这恐怕还不如抢民女更易安抚些。”
郑观音心中有一点数,对万忠道了一声谢,若无其事拿了糕饼送进去。
圣上正在伏案批阅奏疏,听见珠珮的清越之声才抬头望她,笑吟吟道:“肃王也不知道是怎么办差,竟然又有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