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时候到了。
埋藏在我记忆中的,是簌簌洒落的桂花,是顺安家前的藤摇椅,是暖洋洋的太阳,是路过谁家门前闻到的檀香,还是······等等,我记不得了,被几只野鸟吵醒的金色的下午,正是悠闲的好时光,有什么值得我怀念?但是我的记忆找到了它,带我回到了那个黄昏的时候。我的思想像河水一样迅速地流动,我的身体在一直一直地向前走。走过盅月桥,跳进扶桑河,小正家的小黄狗追着我大喊大叫,风里夹杂的是草木的腥香。
太阳光直直的,不会拐弯,睡在人身上像被棉花抚过一般舒坦。水里是准备收网回家的大人和从远处飘来的一支木舟,木舟载着几个出去聊天的妇女,舟边泛起一圈一圈金色的波纹,那都是太阳的影子。小孩子伏在船舷旁找寻受惊的小鱼,时不时地用手拍进水里,打出一串生机勃勃的水花。停憩的鸥鹭站在霞光里用黑黑的嘴怜惜地照顾着自己被染红的毛发,不时又目光呆滞地看着河中女人的谈笑。谷叔不知从哪出现在了鸥鹭旁,鸥鹭象征性地拍拍翅膀,便又安安静静地变回了一块呆滞的石头,他那黝黑的臂膀上扛着一张结实的渔网,渔网里的水顺着麻绳下垂滴进谷叔的脚印里,在堤路上画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印记。谷叔边在岸边画线边对着河里叫唤:“头发长话不短!”女人们的话题瞬间就转移到谷叔身上了。
我还在一直往前走,我不知目的地往前走。直到蜻蜓不知从哪飞起,在困人的霞光中上下舞动,我看见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个人在等我。干净的衣服和鞋子,她在黄昏下笔直地站着,向我招手。
我认识她。
“呀,谁家的大黄狗!”她惊诧地看着我的脚后跟。
“忘记你了”,我蹲下来,拍了一下这畜生的额头,“快去把你们家小正叫出来,要不然看戏就要迟到了,听见吗?”黄狗听了我的话,吐出舌头,像是听懂了许多,飞快地从桥的另一头消失了。
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这是我们的小时候。
“你看你的脸,都给太阳晒红了,等久啦?”我笑着对她说。
“胡说,不过是因为搽了一些脂粉······没等多久”,她低下头,双脚摩擦着地上的青石板。
她脖子上有件东西在闪闪发亮。
“我不信,你从来不搽脂粉的”,我凑到她耳旁笑着说:“是因为要见小满吧?”
“你再这样说,我就不认你了!”她鼓起腮帮子,鼻孔里出着大气,活像一条豚鱼,转过头去,随后又忍不住用手捂住嘴巴“咯咯”地笑起来,我也就随着她“哈哈”地放声大笑,惊起了一两只午睡的大狗,站在院子里朝我们“吼吼”地吠叫起来。
“算了算了,我不说了,走吧,要不然就看不到开头了。”
“嗯——”
两个少年的影子消失在了这梦也似的黄昏的风中。
我认识她,但不记得了她的名字。
人群像漫山皆是的野树林一样拥挤而无序,烛河两岸的人家都把自己家里最大最红的灯笼挂在外头,瞬时就让人感受到了今天晚上的这个盛大活动的前奏。晚归的鸥鹭在烛河上拍翅打鸣,赶走了这里黄昏时的最后一片安静。小正和他的小黄狗从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我们,箭也似地飞了过来。远处沿岸而来的鼓点声悄然生长起来,渐渐地向我们这边靠近了,疏疏密密,远远近近,两岸旁瞬时就挤满了喧闹的人群。我们三个体型虽小,却也好像未能得到河岸的关爱,让我们插个空进去凑凑热闹。小正不高兴了,跺着脚,撑起嘴,喘着气,放大嗓门高声叫道:
“什么嘛,这是看戏还是看人屁股啦?小黄,我们走!”
说着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