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记干货店,铺子刚开门,炉子上的水还没烧开,就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灰布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面相普通得很,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眼睛很亮,进门先扫了一圈铺子,像是在看里面还有没有别人。
大姨站起来,连忙迎上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欢迎光临,先生,要买东西?”
“杨太,我是替人跑腿的,过来看看周秉文有没有顺利到香港。”男人露出一口黄牙,笑容中透著市侩。
“规矩我们懂,阿文已经顺利过来了,我这就给你拿钱。”
大姨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轻轻点了点头。
“爽快!”男人竖了竖大拇指。
周秉文正在小隔间里叠那条草席。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连忙放下草席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柜台前面站着的那个人。
“你就是文仔吧!恭喜成为香港人。以后大富大贵!”
那人也看到了他,笑着拱了拱手。
周秉文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什么人。
见到大姨从柜子里拿钱,他连忙拒绝:
“大姨,我带了钱的,我自己出就行了。”
说著,连忙跑回隔间,将包里面的钱一把拿出来。
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拿钱走了。
“大姨,这钱给你,你真的帮我太多了,不能再花你们的钱了。”
知道是叶淑芳帮着付了钱,周秉文将手里的钱塞给她。
“你这孩子,钱赶紧收回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叶淑芳却怎么也不肯收。
见状,周秉文只得作罢。
只是把恩情记在心里。
周秉文回到隔间,看着手里的钱,舒了一口气。
那笔从潮州一路带到香港的债,终于清了。
之后一整个上午他都在帮大姨整理铺子。
货架上的干贝要重新装袋,咸鱼要按大小分类码好,虾米要筛掉碎渣。
他蹲在铺子角落里干活,手上沾满了咸腥味,指甲缝里嵌著虾米的碎屑,但忙起来反而心里踏实。
姨丈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手里拎着一袋新进的货,在门口卸下来。
进屋喝了一口水之后,才开口道:
“阿文,身份证还没下来吧?”
“没呢。说要两三个星期。”
“没到也不影响,只要那张单子带在身上就行。”
姨丈点了点头。“我今天帮你问了一下,招工的工厂。”他顿了顿,“南丰纱厂你知道吧?荃湾最大的纱厂,两千多工人。我一个老乡在里头当管工,要人的话能说上话。”
周秉文把手里的虾米袋子放下,沉默了几秒。
“姨丈,工作的事情先不急,我想自己先看看。”
姨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行。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不过别拖太久,现在香港的人越来越多,拖久了可能厂里就不要人了。”
周秉文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筛虾米。
关于工作的事情,他这几天其实一直在思考。
他能做什么?
他最大的优势,是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历史发展。
但这太宏观,和现在的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除此之外。
他还有一个优势。
他上一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
身边吃的用的,在未来毫不起眼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可能却是稀罕物。
所以,他已经有了大概的打算。
就是先从最不起眼的地方着手。
攒下自己的第一桶金。
下午的时候他跟大姨说了一声,一个人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