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提前走,主要是怕连累家里,所以,只能在去往海南的路上离开,并且这个离开还不能是逃跑。
带队的干部说得很清楚:到了湛江之后在接待站休整一晚,第二天一早坐船过海去海南。
船是清早的班次,所有人登船之后清点人数,到了海上就没有任何脱身的可能了。
所以唯一的窗口期,就是在湛江接待站的那个晚上。
他想了好几天,路上又把这个方案翻来覆去地调整、完善、找漏洞、补漏洞。
最关键的一点,不能留下明显的痕迹让人立刻就发现他是故意跑的,他的“失踪”必须看起来像一个意外,而不是有计划地逃跑。
如果是前者,带队干部会以为是事故,报上去走个流程就算了;
如果是后者,就会惊动更大的层面,追查下来,连累家里。
他现在需要一个“意外”。
车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进了湛江市区。
湛江比潮州大,街道宽阔,路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在夕阳里泛著油亮的光。
卡车穿过市区,停在了郊区一处院子门口,门楣上挂著一块牌子:“湛江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待站”。
院子里是一排刷了白灰的砖瓦平房,男知青分到了最里面一间大房间,里面摆了十几张木板床,铺着草席。
周秉文选了一张靠窗的床,窗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围墙,围墙外隐约能看到一条水渠和成片的甘蔗地。
他坐在床沿上,打量著四周。
徐援朝在同屋的人中间高谈阔论,李卫国在翻挎包找吃的。
周秉文把挎包放在床头,起身去院子里转了一圈。
接待站的格局不大,院子中央有个水龙头,旁边是厕所和洗漱间。
院门是铁皮焊的,晚上应该会上锁。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院子南侧有一排低矮的砖墙,墙根下堆著几捆干柴,墙外就是那条水渠。
水渠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水渠边沿长满了野草,沿着水渠往外走,能走出去很远。
他心里有了数。
晚饭是食堂做的,白菜煮粉条配米饭。知青们围坐在长条桌边吃饭,搪瓷碗和筷子碰得叮当响。
周秉文埋头吃完,端著碗去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然后回到房间。
天色还没完全黑透,院子里有人端著搪瓷盆在洗漱,水声哗哗的。
他坐在床沿上,把小挎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蓝布包还在,母亲写的地址纸片还在,草纸和盐用油纸包得好好的,胶鞋在挎包最上层。
他把鞋子换了。脚上那双旧的解放鞋脱下来塞进挎包底层,新买的胶鞋穿上,系紧鞋带。
然后他躺下来,闭着眼睛听同屋的动静。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打起了鼾。
带队干部过来查了一次铺,用手电筒照了一圈,确定人都齐了,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六点起床集合”,然后关上了门。
十点多,大房间里的灯熄了。
木板床上的呼吸声渐渐绵长起来,有人翻身有人磨牙有人打鼾。
周秉文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窗户外面那片被月亮照亮的院子。
月光很亮,亮得他看见院墙上爬著一棵三角梅,开了一簇簇紫红色的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等到了将近十二点。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值班室的灯也灭了。
他慢慢坐起来,把小挎包背好,光着脚踩到地面上。
大的那个行李包和其他知青一样,存放在角落。只带着那个准备带去香港的小挎包。
水泥地冰凉,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旧解放鞋,塞进挎包里。
然后贴著墙根,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门轴有一点涩,他拉的时候用了很慢的力,让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摩擦发出最小限度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