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缓缓睁开眼,睫毛还沾着湿意,有些茫然地看向郑与山。那段被现实生活催促笼罩的岁月,许多细节都已模糊。
“我当时说,不选。”郑与山的目光投向他,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当年课堂上那些还不识愁的少年,“我觉得,这辈子都活得这么难,谁还要下辈子。”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高途脸上,眼神深邃如海,“但现在,我有点想选了。”
高途静静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觉得这辈子不够好,”郑与山的语气平缓而肯定,“而是觉得,如果真有下辈子,像苏阿姨那样温柔的人,应该会出生在一个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家庭,平安顺遂地过一生。而小晴……”他提到高晴时,语气格外柔和,“她下辈子,一定会是个身体健康,活蹦乱跳,能肆无忌惮地去跑、去跳、去爱的小姑娘。”
“我们下辈子呢?”高途看他。
“至于我们……”郑与山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这辈子遇上的糟心事够多了,下辈子,最好就别碰上了。”
高途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郑与山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像是怕他真的在某个未知的轮回里消失不见。
郑与山感受到了手腕上传来的力度,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化为更深的温柔。他没有挣脱,任由高途抓着,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你看,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佛家说的这些苦,谁也逃不掉。就像这‘极昼’,外面看着光影璀璨,是个人间乐园,可关起门来,谁心里没点不足为外人道的酸楚?”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上次那个李总,就是搞矿的那个,看着威风吧?在我这儿喝多了,抱着柱子哭,说他儿子流浪出海,三年没见,逮不到人,不知是死是活。还有常来的许多太太们,丈夫在外头彩旗飘飘,天天来这儿开房间打牌,输赢无所谓,就是怕回家面对那空房子。”
郑与山说着这些琐碎的、来自这“人间乐园”背后的真实,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包容。
“生命这东西,有时候坚固得超乎想象,有时候又脆弱得不堪一击。”郑与山的声音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事实,“我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也见过前一天还鲜活的生命,转瞬即逝。老、病、死,这三样,是刻在每个人命盘上的功课,躲不开,逃不掉。”
“所以啊,高途,”他总结道,目光如古井无波,却映照着高途完整的倒影,“生命的无常,它就是一门必修课,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法找人代考。最终,都得你自己一节课一节课地听下来,一道题一道题地解过去。谁也替不了你。高晴这是长期战,这一战你打不好,后面怎么发挥?”
他的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看到其下掩盖的无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我们能做的,不是在它到来前就被恐惧压垮,而是在它真的来临时,有没有力气扛住,有没有勇气面对,有没有……不留遗憾。”
“遗憾……”高途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对高晴,有太多未尽的照顾,有太多因为忙碌和自身困顿而忽略的陪伴,如果……如果明天真的……
“高途,”郑与山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即将钻牛角尖的自苦思绪,“看着我。”
高途下意识地抬眼。
“你记住,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你都已经为你妹妹倾尽了所有。你不是神,无法掌控生死。但你作为哥哥,做到了你能做的一切,甚至超越了一切。”郑与山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判,“这份心意,天地可鉴。高晴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