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礼成,日影西斜。
沙窝凹里坡上的子车英家院里,灶房和贴著山崖新垒的土灶台早忙成了一锅粥。三眼大灶同时烧火,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腾腾直衝天空。帮忙的妇人们进进出出,打盘的小伙端著托盘脚步飞快,嘴里喊著“开水,开水,劳烦让一下。”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开水,意即滚盪的意思,招呼宾客注意別碰著)
后院里挤著摆了八张八仙桌,堂屋里两桌。从堂屋到后院,红布铺台,碗盏摆齐。今日来的亲戚挤著坐了四桌,镇上来贺喜的人坐了五桌,女方送亲的一桌,满满当当,连院角的鸡笼都临时挪到了外头。
子车英的十二个堂兄弟,带著各自的家眷,从长沙、云潭赶了回来,坐了整整四桌,挨著后院灶屋。男女分席,男人们坐东边两桌,妇孺坐西边两桌。
大堂伯子车云坐在男席首位,捋著鬍鬚,满面红光,对身旁的子车英道:“老七,你今天要多喝几杯,武儿成家,你升级了当公公了。”
子车英一脸笑呵呵合不拢嘴样,当即举杯道:“大哥,我先敬你一杯,今日祠堂拜祖宗,多亏了你张罗。”
子车云摆摆手:“自家子侄,不讲这些客气。”
子车兰带著丈夫儿子小宝坐在女席那边。她比子车武大五岁,嫁到云潭油铺垄里郭家已经八年了,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小宝七岁了。此刻她拉著王桂兰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弟妹,你可真好看。我弟那个粗人,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王桂兰红著脸,低头不语。旁边几个堂嫂、堂妹也跟著笑,七嘴八舌地夸新娘子白净、秀气,夸子车武有福气。
“兰妹子,你当年嫁到郭家,人家不也是夸你长得俊,比妹夫强?”二堂嫂打趣道。
子车兰笑道:“啊哈哈,是吗,二嫂太会说话了。”
郭茶林刚好走过来端茶,听见这话,嘿嘿一笑:“二嫂,你这话说得,我可是听见了。”
二堂嫂眼一白,“妹夫子,听见了又哟里咯pia”(哟里咯pia,兰关方言,怎么样的意思)
郭茶林:“”
满桌鬨笑。
靠灶屋窗边那一桌坐著外公外婆一家。段高山七十了,头髮大多白了,腰板却还硬朗。他穿著一件新做的灰布棉袍,腰间別著一根旱菸袋桿。老伴邹玉莲坐在他旁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笑眯眯地剥著花生,不时往小孙子嘴里送一颗。
“老头子,你少喝点酒。”邹玉莲见段高山一连干了两杯,忍不住劝道。
段高山瞪她一眼:“我外孙成亲,多喝两杯怎么了,今日高兴。”
两个舅舅段兴家、段兴业坐在一旁,陪著老爷子喝酒。段兴家是大哥,比子车英大几岁,在村里开了一间小杂货铺,生意不大,又耕又种,日子过得去。段兴业是老二,比大哥小两岁,在村里承包了鱼塘养鱼。
“爹,你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段兴家笑著道。
“你俩也是,”邹玉莲转向两个儿子,“都四十好几的人了,也不见你们个正形。”
段兴家訕訕地摸了摸鼻子:“娘,这不是小武今天成亲,高兴嘛。”
“娘,今儿个小武大喜的日子,高兴,多喝点才好,平日也不喝。”
“哎说你们三牙崽不贏,喝吧,隨你们。”(三牙崽,江南省方言,父子三人之意)
兰湘益的父母兰季礼和周菊花坐在靠堂屋旁边那一桌。兰季礼穿著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袄,头髮剃得精光,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他话不多,就是闷头喝酒,偶尔跟旁边的老表们说几句庄稼的事。他堂客周菊花倒是个爽利人,跟这个女眷说几句,跟那个聊几句,笑得比谁都大声。
“七嫂啊,你可真是好命!”周菊花拉著段木兰的手,大声道,“武儿成了亲,你明年就能抱孙子了。我们家那个(兰湘益),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