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他爹在安徽打仗,打完了就回家。”张水立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子车武將那封信和布包仔细收好,用力握了握张水立的手:“水立哥,保重。”
“保重。”张水立也用力回握。
子车武走出营帐时,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映在张水立脸上,那张被硝烟风霜磨礪得粗糙的面容,此刻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他想起张水立说过的话——他娘今年五十多了,他走那年,他娘给他纳了双鞋,他一直捨不得穿。
那双鞋,他大概还留著吧。
子车武告假的事,曾国荃批得很快。他在安庆之战中表现突出,曾国荃亲笔写了批文,准假三个月,並赏了二十两银子作为路费。
临行那天,兰湘益一直把他送到营门外。两人站在寒风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兰湘益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子车武手里。
“啥东西?”子车武问。
“肉乾。”兰湘益咧嘴笑了,“秦远上次给的,我藏了几块,没捨得吃。你路上带著,饿了啃两口。”
子车武看著手里那包肉乾,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將油纸包小心地塞进包袱里,拍了拍兰湘益的肩膀:“小益,我走了。”
“嗯,武哥好走。”兰湘益说道。
子车武点头,转身,大步走向南方的官道。身后,兰湘益还站在那里,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冬日的薄雾中。
从庐江到湖南,子车武走了整整二十天。
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熟悉的地方——桐城、潜山、太湖、宿松,那些年他们打过的城池,如今都已恢復了平静。偶尔能看到田间地头有百姓在劳作,炊烟裊裊升起,鸡犬之声相闻。战火远去,生活正在慢慢回到正轨。
腊月初八,子车武终於踏上了兰关镇的官码头。
七年了。七年前,他和兰湘益从这里出发,乘著小船,去云潭投军。那时的他,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怀揣著剿灭长毛建功立业的梦想,一心想在战场上搏个功名。如今,他二十四岁了,左肩有旧伤,右手有老茧,身上有好几处伤疤。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也见过太多的別离。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少年。 兰关镇的变化不大。伏波岭还是那座伏波岭,兰水河还是那条兰水河,得胜洲的棚屋区早已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新盖的民房。镇上的街巷还是那么窄,麻石板路还是那么滑,只是行人比从前多了些,店铺比从前也多了些。
子车武站在沙窝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河水的味道,还有家乡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穿过沿江那排吊脚楼,他快步走向自家的小院。
院门虚掩著,他推开门,院子里晒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灶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还有娘亲段木兰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隱约能听出那是娘亲在嘮叨小弟子车文。
他站在后院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喊出一声——
“娘。”
灶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段木兰端著一盘菜走出来,看到院中那个高大魁梧、满身风尘的年轻人,手中的水瓢“啪”地掉在地上。
“武儿”她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夺眶而出。
子车武快步上前,跪在母亲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娘,儿子回来了。”
段木兰抱著他,放声大哭。那哭声里有七年的思念,有无数个日夜的牵掛,也有儿子活著回来的庆幸。
子车英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著抱头痛哭的母子,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回来了就好。进屋吧,外面冷。”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