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一个清晨,兰关镇刚醒过来,薄雾迷濛的寒冷天气里,位於二总的长丰记穀米行的后院早已热闹起来,伙计们正將空麻袋搬上板车,两匹驮马喷著白雾般的鼻息,不耐烦地踏著蹄子。
“桂哥儿该到了。”唐再秋一边检查绳索,一边望向门口。他今年刚满十八,身量比两年前高了一头,肩背也宽阔了些,脸上稚气脱去,在家协助父亲唐甲木经营穀米行,经过这两年的歷练,已经能独挡一面了。
正指挥著伙计们套车,一个身影便走进院子:“再秋,我来迟了没”
来人正是子车云家的二小子子车桂,他头戴翻毛皮帽,脸颊冻得通红,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与唐再秋同年,自幼在义学堂同窗,两人性情相投,关係一直很好。
“不迟,正要出发呢。”唐再秋笑著递过一副手套,“戴著,路上冷。”
子车桂接过戴上,搓了搓手:“唐叔不去么”
“我爹这几日腰疼犯了,让我带伙计去。”唐再秋说著,朝屋里喊了声,“爹,我们走了。”
唐甲木从屋里探出身来,五十出头的人,鬢角已见霜白:“路上小心,昭陵那边道不好走。价钱给人算公道些,莫太计较分厘。”
“晓得了。”唐再秋应著,翻身坐上头车的车辕。
子车桂跳上后一辆板车,与伙计们挤在一处。马蹄声起,板车吱呀呀出了长丰记后门,碾过青石板路,朝东边镇外驶去。
兰关镇在晨光中渐醒。早点摊冒著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布庄伙计正卸著门板;几个孩童缩著脖子跑过街道,手中捧著热乎乎的烤红薯。板车行过堂叔子车义家的竹篾坊时,子车义正蹲在门口漱口,子车桂喊了一声,堂叔朝他点了点头。
出了镇子,便是通往乡间的黄土路。冬日田野空旷,收割后的稻茬地里结著白霜,远山如黛,天是清冷冷的蓝。寒风扑面,唐再秋將围巾往上拉了拉。
“再秋,昭陵你常去么”子车桂在后头问。
“跟爹去过几次。那边水土好,穀子饱满,镇上人都爱买。”唐再秋回头答道,“不过今年夏旱,收成怕是不如往年。”
“听说昭陵有座古庙,香火挺旺”
“是有座庙,供的是药王菩萨。乡下人信这个,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拜拜。”
一路说著閒话,日头渐高,霜气散去。约莫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村落,屋舍依山而建,炊烟裊裊。村口一棵老樟树,树下石碑上“昭陵”二字已斑驳。
“到了。”唐再秋跳下车,活动了下僵硬的腿脚。
板车进村,立刻引来注意。几个孩童围上来,眼巴巴看著。唐再秋从怀中掏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散了。
“先去村东头老李家,他家的穀子向来实在。”唐再秋引著车往村里走,对这条路已颇为熟悉。
老李家院子颇大,地上晒著金黄的穀子。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迎出来,满脸堆笑:“小唐掌柜来了!你爹呢”
“爹身子不適,让我来。”唐再秋拱手道,“李伯,今年收成可好”
李老汉搓著手:“马马虎虎。夏旱那阵子,田都快裂了,幸亏秋雨来得及时。”说著抓起一把穀子,“你看看,成色还行。”
唐再秋接过,仔细看了看穀粒的饱满程度,又拈了几粒放嘴里咬。穀子乾燥,咬起来脆响。“是干透了。”他点头,示意伙计取样过秤。
一番查验议价,最终以公道价格成交。伙计们开始装袋,李老汉的老婆端出热茶,招呼眾人歇息。
“这位是”李老汉看向子车桂。
“这是镇上子车家的二小子,我同窗,跟我来玩的,见识见识。”唐再秋介绍道。
“子车族长掌柜家的二公子啊,”李老汉肃然,“你父亲和老七子车英贤名远播,我们村里人都听说过。”
子车桂连忙行礼:“李伯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