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北河街道办接连收到四起投诉。
第一起是五金店老吴打来的,说店里货架上的东西隔三差五挪了位置。不是被偷——货没少,就是移位。头天晚上他把三盒膨胀螺丝码在柜台右边,第二天早上三盒螺丝整整齐齐摞在左边地上。老吴在电话里一再强调自己没记错,说他开了半辈子五金店,货品摆放是他为数不多从不马虎的事。
第二起来自旁边筒子楼二楼的退休会计张伯。张伯说家里的狗最近一到半夜就对着门口龇牙低吼,怎么哄都停不下来。狗是老狗,八岁,以前从来不在屋里叫唤。但最近连续四天,每晚同一时间起身走到玄关,盯着门板拱起后背。张伯打开门看过,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楼梯间有风。
第三起是个租住在老区边沿的单身打工妹来窗口当面反映,说晚上老做噩梦,梦里有人站在床尾盯着她。内容一样,人物一样,连梦里床单的褶子都和入睡前一模一样。她已经好几天没睡整觉了。
第四起投诉电话是何姨接的。苏鑫培从工位侧头看的时候,何姨已经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捏着那只旧钢笔在表格上写字。她听一阵,答一句“恩”,再听一阵,笔没停过。挂掉之后她把便笺推给苏鑫培,上面只写了两行字:平房区七排四号,姓周,耳语加重,不敢出屋。别一个人去。
苏鑫培接过便笺看了几秒。何姨用的是老式圆珠笔,落笔极轻,有股子铅笔写在吸水纸上的沙沙声,字体和文档里那些红笔标注的“未解决”一模一样。他把便笺贴在显示器下沿,没有多问。
这四起投诉分别来自四个不同地址,看上去彼此毫无关联。五金店是老式联排商铺,张伯的筒子楼是居民楼,打工妹租的是地下室隔间,平房区那位住户住在老区另一头的旧平房里,中间隔着两条巷子和一排菜市场。但苏鑫培把地址标注在行政区划图上之后发现,四个地址虽然分散,但恰好处在同一片老城区的四角——如果把北至筒子楼、南至平房区、东至五金店、西至地下室的范围整个圈起来,里面只包着一栋建筑:三年前被废弃的北河二小。
他坐在工位上把铅笔横在指节上转了两圈,打开居民信息管理系统,逐个检索这四个地址的历史投诉记录。五金店的地址在过去三年内没有受过相关投诉,但系统在更早的年份里标记过一次模糊的“疑似治安纠纷”,被归入“已处理”。张伯住的筒子楼在前年接到过两起同样内容的投诉:养狗业主报告宠物半夜异常吠叫,每次都被标为“无异常结案”。打工妹租的地下室隔间是前年重新编号后才出现的新地址编号,历史上无映射投诉记录,但同一栋楼三年前有个租户投诉过“晚上总觉得自己被盯着看”,记录只开了个草稿便没有后续完结。至于平房区的周姓住户,他的妻子在电话里说家里有个孩子半夜醒来说“床下有人”,他们翻遍了床底和柜子什么都没找到,当晚夫妻俩守着孩子陪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孩子嘴里还是那句话。
苏鑫培把鼠标松开,靠在椅背上。他在便签本上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几条信息的时间标注同步在了最近几周的异常信访统计栏里,然后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曲线——这条曲线是从第一次接到“耳边说话”投诉开始的累计信访趋势。它在八月份有过一段平稳期,九月中旬几乎下降到零,而到了最近两周又忽然上升,斜率已经超过八月份最陡的那一段。他把铅笔搁在便签本上,没有下结论,只是在斜率上升的起点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他决定先去现场看看。不是以特象局顾问的身份,是街道办协调员的身份。辖区居民满意度回访。这个名义合情合理,不会被任何人质疑,也不需要在文档系统里留下额外的备案。
下午三点,苏鑫培把走访材料装进公文包,换上街道办统一配发的深蓝工作马甲。为民服务”,拉链头是塑料的,穿了近三年也只起了一颗毛球,他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