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人一兔,枯槁的脸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枯井里泛起的一丝微澜。
“既有缘相逢,”他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干瘦的指尖在黑袍映衬下,苍白得刺目,“便让老衲……亲自掂量掂量,这‘出乎预料’四字,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话音未落,他周身的暗影倏然沸腾。
但见,月光沉沉,将帝宫的钟楼拉出斜长的暗影。场中尘灰如金粉般飞扬,搅动在一僧、一人、一兔之间。
老僧的百衲衣早已看不出底色,此刻每一片破布都鼓荡如帆。他使的是一套古朴的罗汉拳,拳风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呜咽,地上的碎石随之滚动。可这足以开碑裂石的劲力,却每每在最后关头被悄然化去。
而他的对手秦乾,这年轻人身形飘忽,用的不知是何门何派的身法,总在间不容发之际旋身避开,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他的反击不多,但每一次递出的手指都精准地指向老僧气息转换的节点,逼得澎湃的拳势不得不回防。更奇的是那只兔子,它并非只在秦乾肩头观战。每当老僧的袖风或拳影将要触及秦乾,一道白影便会如闪电般弹起,不是用那看似无害的茸爪拍击,就是用后腿凌空一蹬,力量大得异乎寻常,总能将致命的攻势撞偏几分。它的红眼睛在烟尘里亮得骇人,竟似有冷静审度的光芒。
老僧心中波澜渐生。秦乾的武功路数驳杂难辨,既有道家的轻盈,又夹着西域的诡谲,内力更是绵长坚韧。而那只兔子……绝非凡物。他斗到酣处,忽地变拳为掌,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般若掌”,掌心隐隐泛起淡金之色,一股沉雄浑厚、含而不露的力道如潮水般向秦乾漫去。这一掌,封住了左右腾挪的空间。
秦乾瞳孔微缩,身形急退,双手在胸前划圆,试图卸力。但那掌力如同黏稠的实质,紧紧吸附。就在此时,那兔子后腿在秦乾肩头猛地一蹬,借力如箭射出,并非攻向老僧,而是撞向侧面一截半朽的柱子。“咔嚓”一声,柱子断裂,带起上方一片残瓦碎石,呼啦啦朝着老僧掌力范围的侧翼倾泻下来。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那完美的掌势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迟滞。
秦乾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从如网的掌风中滑脱,飘然落在三丈之外,气息微乱。兔子在空中灵巧翻身,稳稳落回他肩头,茸毛上沾了些许灰土。
老僧缓缓收掌,金色的掌纹悄然隐去。他看向那兔子,兔子也正看着他,甚至还用前爪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脸。
场中一时寂静,只有灰尘在最后一缕夕阳中缓缓沉降。没有输赢,甚至看不出高下。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缠斗,仿佛只是帝宫夜暮时一次寻常的“热身”。
老僧双手合十,终于打破了沉默,沙哑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阿弥陀佛。施主好身手,这……伙伴,也非凡品。”
秦乾平复着呼吸,抬手拂去衣襟上的尘土,肩头的兔子轻轻抖了抖耳朵。他望向老僧身后幽深的宫殿,又看了看天际将升的血色早霞,知道今日,谁也占不得便宜,谁也拦不住谁了。
夜幕将逝,风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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