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痢头被带进特高课审讯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这辈子进过巡捕房,进过76号,可从没进过日本人这儿。墙上挂的那些东西——铁链、烙铁、带倒刺的皮鞭——看一眼他就尿了。
“太、太君……”
伊本新一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擦完了,戴上,盯着癞痢头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说,有情报?”
癞痢头的脑袋点得像磕头虫:“有有有,太君,小的真有情报!”
“什么情报?”
“那个——”癞痢头咽了口唾沫,“杨树浦路那边,有个弄堂,弄堂里头有个七号门,门上贴招租的。有人告诉小的,那地方以前住过人,住的是——是——”他压低了声音,“是地下党。”
伊本新一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不、不知道啊。”癞痢头把陈默教的那套搬出来,“路上碰见的,给了小的三块大洋,让小的来报信。那人长什么样小的真没看清,他戴着帽子,低着头——”
伊本新一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癞痢头。
窗外是特高课本部的大院,几个日本兵正在操练,脚步声咔咔响。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兵,落在远处法租界的方向。
陈默就在那个方向。
他已经盯了陈默三个月,什么都没盯出来。这人干净得像张白纸,滴水不漏。可就是太干净了,反而让人起疑。
现在,突然冒出这么一条线索。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曹翻译说:“带几个人,去杨树浦路看看。”
“是!”
曹翻译带着癞痢头走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伊本新一一个人。
他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档案。封面上写着三个字:陈默。里面是他这三个月收集的所有材料——通话记录、行踪轨迹、接触人员、财务状况。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任何问题。
伊本新一把档案合上,盯着封面上的名字。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可是——
他想起伯格前几天说的话:“伊本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真的是清白的?”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也没回答。
他在等。
等杨树浦路那边出结果。
杨树浦路那边,结果出得很快。
曹翻译带着人冲到那个弄堂,一脚踹开七号的门,屋里果然有东西——几本发黄的账册,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
虽然人早跑了,可这些东西还在。
曹翻译如获至宝,连人带东西一起带回了特高课。
伊本新一翻开那些账册,一页一页看过去。
账册上记的是一些物资往来——药品、纱布、电池,都是组织上常用的东西。日期都是三个月前的,正好是那个联络点撤销的时间。
他放下账册,又拿起那些信。
信的内容没什么实质性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可落款处那几个代号,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都是他追查了很久但一直没抓到的小角色。
伊本新一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曹翻译。
“那个报信的,叫什么来着?”
“癞痢头,太君。”
“给他三十块大洋,让他滚。”
曹翻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曹翻译回过头。
伊本新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这线索是谁给的?”
曹翻译愣了愣,挠挠头:“这……癞痢头说路上碰见的,没看清脸。说不定是哪个跟地下党有仇的?或者——”
“或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