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徂徕山到响水涯,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沉克诚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
山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窗外的山影越来越淡,农田越来越多。
当车子经过山口公社的时候,他看着路边那片刚出苗的冬小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茬麦子播深了。”
林建军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比响水涯南坡那片播得深了不少,底肥施得也不均匀。
他应了一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周明远一边开车一边接话,说这片地的农技员他认识,下次下乡的时候去提醒一下。
车子从公社拐上响水涯的土路时,沉克诚忽然把背离开座椅,脊背挺直了几分,看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麦田和散落在田野间的土坯房。
林建军已经和沉克诚说好,请他帮忙做一下自己这些种子的育种工作。
到了响水涯,林建军已经把育种站的事提前安排好了。
育种站就设在村东头那片荒滩上,他之前跟赵广俊商量过以后,用队里的材料搭了几间简易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沉克诚就平反了,现在倒是可以直接用上了。
说是简易房,其实就是土坯墙加石棉瓦顶,但地方不小,前面开了几块试验田,后面有一间小屋是专门给沉克诚住的地方,里面摆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还放了盏新煤油灯。
当然,这只是沉克诚在响水涯的工作室,在县农科院他还有一个工位。
沉克诚下了车,站在育种站门口看了一圈。
林建军指着前面的试验田说:“沉老师,这块地您用来试种。防风草我已经种了一季,品质稳定,菜花也长得好,但我手头的种子不多。这两样的来源——”
“种子来源。”沉克诚接过话头,“你不是说是外地朋友搞来的优质品种吗,你把种子给我就行,我先观察一季的性状。”
“就是这个意思。”林建军松了口气。他知道沉克诚是个较真的人,不较真也搞不了十几年育种。但沉克诚同时也是个经历过世事的人,也明白自己之前是在搪塞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到底,什么时候该留馀地。
把沉克诚安顿好以后,林建军又陪他在响水涯转了一圈。
试验田的土已经翻过了,是赵广俊前两天派建国他们来干的,但新的种子还没种。
沉克诚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心里捏了捏,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点了点头:“砂礓比南坡那边轻,保水保肥好一些。这块地可以种菜花,重水重肥的品种放这边;那边靠坡的那块,土层薄,种防风草,根系浅的正好。”
第三天,顾长林到了。
他坐的是泰安县农业局派的一辆旧吉普车,车上颠了将近一上午才到响水涯。
这位在省农科院搞了三十年蔬菜育种的老专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提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从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育种站门口的沉克诚。
沉克诚也看见了他。
两个头发都已经花白的老人,隔着几十米的土路对视了几秒。
顾长林把提包往地上一搁,快步走过去,走到沉克诚面前时却停住了,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克诚,瘦了。”
“你也没胖。”
简单地打了招呼后,两人虽有千言万语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又沉默了起来。
顾长林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档递给他。
林建军在旁边扫了一眼,上面盖着省农科院的红印章和泰安县农业局的公章,是沉克诚的正式调令和恢复待遇的通知。
沉克诚接过来翻了两页,没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