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府后宅,蒹葭阁。
婢女春月在长廊上来回穿梭,陆陆续续端了好几道佳肴进门,最后摆盘完毕,松下一口气,朝着屏风里面唤道:“三姑娘,您要的吃食到了。”
铜镜前的人儿应了一句,并未起身,紧紧盯着镜中,一张芙蓉面一会朝左,一会朝后,最后双手捧上腮边,轻叹一声。
春月绕进屏风,上前疑惑道:“姑娘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这儿,到底在看什么?”
“十五岁,真年轻啊!”桑辞一声唏嘘,忍不住搓了搓自己光滑的面皮。
春月不明所以,桑辞鼻尖一动,似是嗅到食物飘来的香气,转眼朝着屏外的桌前看去。
春月迎她入席,略一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教导她用餐的礼数,只见桑辞一从里屋出来,主动走到盥洗盆前净手。
春月连忙上前,“姑娘落座就好,这水奴婢会端过来。”
桑辞却一把拦住她端盆的手,“那是正宴的礼数,现在只是我私人用膳,自己房中,有手有脚的,哪用得着你事必躬亲。”
春月一愣,只见桑辞将手探入盆中洗净,拿来帨巾反复将水渍擦拭,继而主动走到茶几前,将上方刚煮好的茶水缓缓倒入杯中,端起杯子,轻抿一口,从善如流来到餐桌前,轻轻挪开凳脚,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用餐前要做的礼数一个没落,举手投足无一不娴雅,宛若已是一个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千金,只是省去了她的伺候。
桑辞环视一圈山珍海味,颇为满意拉过她的手,温言道:“我一个人就不必用公筷了,你也不用侍菜,坐下来一起吃吧。”
春月惊得一哆嗦,忙低下头,“奴婢不敢!”
她的反应有些大,桑辞回眸将她红扑扑的脸蛋看了一眼,依稀间还能辨出那抹血脉传承给霜儿的神韵,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春月是霜儿的曾祖母。
在桑辞漫长的一生中,春月是陪了她最久的人,享年八十五岁。
桑辞对她最后的记忆,便是两个没牙的老太太,亦是主仆,亦是挚友。
春月一把年纪,还总惦记伺候她。
桑辞当然不愿意,同她一处,时常互帮互助,同吃同住。
都忘了这会儿的她,还只是一个刚刚来到她身边的“小细作”。
“不坐就不坐吧,我给你留一些,你待会回去吃。”桑辞长叹一息,拿起竹箸,自己独个吃了起来。
春月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觑她一眼。
三姑娘此刻的样子,就像是重逢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对方非要同她生疏,她也很无奈。
春月不明就里,心中怪异的同时,体会到一股莫名的温情。
桑辞活到一百岁时,只剩八颗牙,在她的保护下摇摇欲坠,五年掉一个,至一百二十八岁,还剩三颗,顿顿清汤寡水。
她虔心向道,便是人生最富贵无极的那些年,也不曾破例食过荤腥,斋戒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临到头了,仍没能获得皈依,简直是苦煞她也。
是以重来一世,在她遁入空门前,桑辞决定废除这些陈年旧律,胡吃海喝一番。
眼前的三姑娘吃饭已没了碗勺磕碰的轻响,举止得体,还吃出了一种饭菜很香的感觉。
春月见她再度要求添饭,接过瓷碗,转眼将一份满满当当的米饭递回她面前,看她一眼,不由露出笑意, “三姑娘这几日,食欲好了不少。”
她只是一时感叹,不想惹来桑辞的注目。四目相对,春月忙摆了摆手:“并非数落您的意思,只是您之前在家里,即便在自己院里,也总像外人一样生分。多吃一口,都怕旁人说闲话,更别说连添两碗米饭……”
桑辞神情闪过一丝诧异,不由盯向自个手中的饭碗。
她小时候,原来这么不能吃吗?
春月却欣喜于姑娘的变化,见她不甚其解地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