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苍僵立当场,张着嘴,唯馀气音断续:
“仙仙”
一字哽在喉间,欲吐不得、欲咽不能,恰似钝刀在脏腑来回割锯。
我费尽心机,奔走半生,勾连圣坛,于一只蟾前屈膝落魄。
可你蒙烈,什么算计都不做,什么谋划都不求
你竟成了仙?
为何?
为何所有好事,尽落在你身上?族长之位是你的,如今连这超脱凡俗的仙缘,也是你的!
电光石火间,蒙苍彻悟一切。
界碑山地处南疆极边,瘴气稀薄,毒物贫瘠,于寻常洞族而言是绝境,可于求仙问道者而言,却是远离三十六洞的倾轧,远离圣坛的窥视,远离一切俗务烦扰。
那是大道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无上大道啊!
蒙苍只觉心口被人剜去一块,空落落灌着冷风。
他半生追求的权位、荣耀、族长之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凡人之权,如何比得过仙人之力?
檐角之上,张南风心神狂震,唯有一念翻涌不休。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一切来得梦幻。
梦幻得令他悚然惊醒,连忙内照己身,确认那道“藏息”之变仍紧锁血脉,这才稍安下心神。
幸好幸好用了藏息。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此刻大摇大摆地伏于檐上,必被蒙烈仙识洞察。
仙人一念血芒扫落,他纵有双神通傍身,也绝难在蒙烈手下走脱。
念及此,张南风再度将藏息加固了数重,呼吸都压得几近于无,整个人化作一抹暗影,唯馀蟾目一瞬不瞬盯着堂心。
“仙人仙人庇佑!”
“族长族长原来是仙人!”
一人失声高呼,引得整座竹楼如麦浪伏倒,有人涕泪横流,有人叩首不止,杂乱之声在竹楼内回荡。
蒙远山双膝砸地,独眼望着黑袍身影,眼底炽热与敬畏交织,声嘶震颤:
“蒙远山拜见仙人!”
蒙近川却未屈膝。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个从未正眼瞧过他的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语不发,只缓缓垂首。
蒙石跪得最快。
这浓眉大眼的汉子此刻面如土色,砰砰叩首,带着哭腔道:
“二哥二哥恕罪!老三糊涂,老三该死!二不,仙人!仙人饶命!”
蒙苍仍石化于堂心,望着蒙烈,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已是云泥之别的脸。
蒙烈终是动了。
一步踏出,黑袍拂风,掠至蒙苍身前。
覆鳞之手落于其肩。
“大哥。”
一声呼唤,温温淡淡,却震得蒙苍耳膜生疼。
蒙苍如梦初醒,膝头一软便要跪倒:
“我”
蒙烈托住了他。
鳞掌冰凉,将他生生架在原地。
“不必跪。”
“我知大哥这些年的筹谋。本想再瞒一段时日,待境界稳固,再与你们细说。未曾想,大哥会对我下毒。”
蒙苍面皮抽搐,羞愤与惊惧缠心绞肺:
“你你为何瞒我?”
“我是你大哥!你既已踏入仙途,为何连我都瞒着?你竟竟不信我?”
蒙烈静静看着他,无怒无喜,唯馀一身疲惫:
“罢了。”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扫过满场族人,族长威仪尽显:
“往事既往不咎,勿再生乱。蒙家经不起内耗。”
蒙苍唇齿微动,终是垂首不言。
蒙烈又转向蒙石,微微颔首:
“老三,起来。”
蒙苍亦侧首,伸手将蒙石扶起,动作僵涩地拍了拍他肩头,算是安抚。
蒙石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