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苍仍立身原地,可四野如墨汁入水,层层晕染,侵染四野,须臾之间,天地尽敛,化作一片虚无。
“大哥,族长之位,阿爸传给了我。”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他身后飘来,带着轻篾。
蒙苍身形一僵,猛然转头。
只见蒙烈缓步自虚无中踱出,俯视着他,嘴角勾起讥诮:
“你文韬武略?你俊雅风流?可阿爸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蒙家交于我,他才能暝目。”
蒙烈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蒙苍心尖。
“你猜,阿爸为何不传你?因为你心太野,因为你”
蒙烈俯身,贴着他耳畔低语。
“因为你根本不是蒙家的种。”
蒙苍闻言,跟跄后退,心生荒诞。
不,不可能。这是幻术,那畜生竟会使心幻之术。
他止不住地颤栗,眼前光影变幻,无数尘封过往,铺展于眼前。
他忽的看见。
看见自己年少韶华,被册立为少族长,承万众期许,掌一族新生。却被阿爸临终前一句话夺去他半生抱负,倾复他到手的权位与荣光。
看见蒙烈坐上主位那日,自己立于堂下,身为兄长却只得躬身称一句“族长”。高位上,蒙烈打量自己,象在打量一具尸体。
“他会杀了我他迟早会杀了我”
蒙苍喃喃自语,抱头蜷缩在地,一袭素袍碾入污泥。
天地更迭。
东洲。雨夜。
他看见自己躲于一条阴暗巷弄,肩头贯入一柄断刀,血顺着手指淌进积水。
身后追兵沉沉逼近,前方是死胡同。彼时的他,不过是“三更雨”最底层的刀,身不由己,杀伐由人。
“我不想死我绝不能死”
蒙苍浑身痉孪,十指抠泥。
再变。
一张绣榻,红烛高烧。
他的妻子,那位东洲书香门第的女子,正衣衫半解地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可他立于榻前,手足无措,遍体冷汗,心底荒芜一片。
只因年少好勇斗狠,伤在了腹股之间。大夫断论他,人道残缺,终生难续子嗣。
他与妻子对望,眼见她那双从期许渐转为失望、继而化作冷漠的眼眸,如坠冰窟。
妻子转过头去,榻边光影浮动,蒙烈的身影悄然代之。
蒙苍双目赤红,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一掌朝前拍落。
两人身影骤然溃散,只馀下一句冷语。
“你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给不了我”
蒙苍愣在当场。
是啊,他无后无嗣。他蒙苍,蒙家大爷,毒身境的高手,竟是个绝户。
恐惧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景象再度更迭。
圣坛。
他看见了那座高台,白骨为阶,人皮为幡。台上立着数道身影,皆披猩红斗篷,面容隐于阴影。
蒙苍周身气血冻结。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跪在那白骨阶下,一次次俯首叩拜,卑微乞怜。
看见圣坛使者将一枚蛇鳞嵌入他后颈。
看见他们许诺助他夺权时,那种漫不经心,仿佛他不过是随手布下的棋子,用罢即弃。
他看见上一个与圣坛缔约之人,价值尽失之后,被数名猩红斗篷押上祭坛。凄厉求饶戛然而止,大蛇自阴影中探首,将其吞入腹中。
坛上人影声淡如水,毫无波澜:
“无用之物,留有何用。”
一语落地,蒙苍如遭雷殛。
“不要别杀我我是有用之人!”
蒙苍嘶声嘶吼:
“我为圣坛奔走多年!为你们输送人手!我为“蛇母”献祭!事事尽心竭力!我将蒙家全族都献与你们!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