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蒙近川入山。
昨夜他几乎未眠。兄长那血肉模糊的眼框,还有那听闻的昙花,在脑中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金蟾祖若还在恼怒,自己今日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可为了家族,他又不得不来。
行至旧地,蒙近川将竹篓轻轻放下,未敢抬头,先自跪伏于地,声线沙哑:
“金蟾祖”
三字一出,他便察觉沙哑,连忙重整语调,恭声再喊:
“昨日昨日是大伯失察,派了人尾随晚辈入山,冒犯了您老人家。蒙家蒙家已然见识了您的神威。往后,往后绝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晚辈在此求您宽恕”
张南风藏于暗处,将这番言辞尽数收入耳中,心中落定。
昨日施在那探子身上的昙现之毒,果然如期盛放。
他之所以择“昙现”施于那探子,乃是斟酌再三。
万毒变中诸般变化,要么太过霸道,一击毙命。要么太过温和,难叫蒙家刻骨铭心。唯有昙现一变,邪异得恰到好处。
此毒入体,蛰伏如种,并不即刻发难,而是借宿主气血翻涌之势悄然生长。
那探子被他吓破胆,狂奔回寨,气血激荡,恰好合了昙现的胃口。
只待外力一激,或时限一至,便由内而外绽放,将血肉化作一朵妖艳昙花。
而爆威与爆时,皆取决于投毒之量。昨日他只投了黄豆大的一点。只是这毒对金毒的消耗颇大,若非必要,他也不会轻用。
他甚至怀疑,那毒蟾先祖创出此变,莫不是专为观赏而用?
只是可惜,没能目睹这人肉昙花的盛放之景,也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
张南风感慨片刻,望着跪伏的少年,调动怪风悠悠拂去。
蒙近川等了许久,未闻动静,却也不敢抬头。期间寒风侵体,冻得他手足冰凉,他心中本就徨恐,此刻这莫名的风,更似不祥征兆,他只觉仿佛末日将至。
就在心神濒临崩溃之际,缥缈白雾之中,一道金紫身影踱出,落于他身前三步之地。
少年有所察觉,却不敢动,肩背绷得极紧,显是怕到了极点。
张南风望着伏地少年,喉间滚出一声低鸣。
蒙近川闻声一颤,茫然抬首。
张南风以蹼指轻点地面,随即侧向一挥,动作简约,却意味分明。
蒙近川心领神会,连忙爬起,连退十步,背抵树干,垂首敛息,不敢妄动。
张南风见状,方才行至竹篓前,倾复竹篓,从容进食。
食罢,他喉间再滚一声低鸣。
一声落,蒙近川如闻圣旨,不敢耽搁,当即膝行上前,恭谨待命。
张南风舌底一凝,一滴毒液聚于舌尖。并非什么奇异变化,而是最本源的金毒。
他轻启口,金毒落于一片落叶之上。
蒙近川连忙双手捧过,望着金毒,眼框又热。
“金蟾祖晚辈定铭记恩典不忘初心。”
张南风静望着他,未动。
蒙近川得了金毒,却迟迟不肯离去。他嘴唇频频翕动,神色辗转,终究不敢开口。
这少年心思单纯,心事浅显,这般支吾,必然是有所求。
张南风颔首,示意他直言。
蒙近川咽了口唾沫,目光闪铄:
“金蟾祖晚辈斗胆,代大伯蒙苍求见。他他想当面拜谒金蟾祖神威,不知不知可否应允?”
张南风眸光沉凝。
蒙苍?
这么快就想见我?
他沉吟片刻,颔首应下。
蒙近川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多谢金蟾祖!多谢金蟾祖!明日明日晚辈便带大伯前来!”
说罢,他躬敬捧着金毒,倒退数丈,转身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