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近川从蒙石居所走出,心绪沉重地往医馆行去。白日阁楼里的始末,他已从蒙石口中尽数知晓,却仍是难以平复。
医馆设于寨东吊脚楼底层,灯火昏黄,蒙近川掀帘入内,便见蒙远山卧于竹榻之上,左眼裹着厚厚白布。榻边坐着一位面色凝重的枯瘦老者,他两指正搭在蒙远山腕间。
见蒙近川来,老者抬眼,声音沙哑道:
“川少爷。”
蒙近川喉头滚动,目光黏在那白布上:
“我哥他如何了?”
老者望着榻上昏沉的少年,缓缓摇头道:
“性命应是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蒙远山左眼:
“馀毒蚀入目窍,左眼保不住了。”
蒙近川身形一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若非远少爷已破入‘引毒境’,能以内劲化纳毒质,只怕便不是一只眼这么简单了。
“引毒境?”蒙近川顿感诧异。
“是。”老者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生将养,一年内莫让他动怒、催劲,馀毒可徐徐化尽。”
老者说完,收拾药箱起身,佝偻着背掀帘去了,只留一室药苦与沉寂。
蒙近川立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他竟不知。
这些日子,他日日进山求金蟾祖赐毒,捧至兄长手中,为的便是助他冲破瓶颈。可哥哥突破了,却未向他漏过半句口风。
为何不说?
是信不过我,还是不屑让我知晓?
怨气在心中翻涌,他只觉自己是个傻子。
蒙近川挪步至榻边,望着蒙远山。恍惚间忆起幼时,兄长背他过溪,水漫过腰,却漫不过他将自己托在腿弯里的手臂。想起兄长将抢他糕饼的族中孩子揍得鼻青脸肿。
想起兄长质问他“是不是想害我”时的狰狞与暴怒。
可此刻,兄长躺在榻上,往日里冷厉审视他的眸子只剩下一只。缠眼的白布好似一道符咒,竟又镇住了他心中的委屈与怨怼。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一名蒙家子弟探头进来,躬身道:
“近川少爷,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楼内白日残留的狼借已然收拾干净,新置的书架排列齐整。唯独空气里还萦绕着腥甜。
蒙苍正坐于案前,翻看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裂,内中夹着几幅褪色的旧绘,满是岁月的痕迹。
墨迹斑驳,画中人象已模糊得只剩轮廓,却仍能辨出那是个赤身裸体的佝偻人影,正趴于一口幽黑深坑边缘,探头向内窥望。
坑内有一团暗影,辨不清形貌,体型并不大。
那人影将一只活物掷入坑中。片刻后,他又以藤曼将其拖出,撕咬吞吃。
蒙苍盯着那最后一绘看了许久,终究面无波澜地翻过。此时恰传来脚步声。蒙苍合上书册,抬首温声道:
“来了?”蒙苍示意,“坐。”
蒙近川未坐,只垂首立于堂中,低唤一声:
“大伯。”
“你哥哥伤势如何?”蒙苍将书册搁在案上,轻声问道。
“我哥他眼睛保不住了。”蒙近川语声干涩,“但性命无忧。”
蒙苍轻叹一声:
“无忧便好”
蒙近川猛地抬头,眼框泛红:
“大伯,这便是神罚!”
“哦?”
“金蟾祖的神罚!”
“金蟾祖只信我一人,只愿见我一人。您却派探子尾随”
他望着蒙苍,声音发颤:
“所幸,代价只是一条人命,与哥哥的一只眼”
话至此处,他忽觉心中空茫,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戚。
蒙苍静静望着他,目光深沉难测,未置可否。良久,缓缓颔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