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又过。
张南风醒来,将晨间诸般气息一一筛过。
确认四下无险,他从穴中爬出,循着旧路向狭径行去。
尚未近前,人味混着皂角清香与汗气随风飘来。
正是昨日那少年。
张南风心中诧异不已。
他自忖起得已算早,那少年竟比他更早?且他气味凝而不移,显是久候原地,未曾走动。
张南风并未贸然现身。伏身藏于一蓬毒蕨之后,竖耳谛听。
前方呼吸轻浅,间杂着一两声压抑呵欠,周遭无多馀响动、气息,确只一人。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放心。又绕出大半圈,自侧方陡坡攀上一株老树,向下望去。
只见昨日那道裂隙小径之下,少年跪坐于地。
蒙近川跪坐于湿冷的泥地上,整个人却困得东倒西歪。脑袋如啄米鸡般一点一点,每点一下便骤然惊醒,慌张打量四周,唯恐漏过一丝风吹草动。
他眼圈青黑浓重,显是一夜未眠,或是天未破晓便摸进了山。
张南风蹲于枝桠之上,心头疑云大起。
这少年究竟图什么?
自己不过是鼠蟾异相,金皮紫斑。可这少年昨日见他,便叩首痛哭,今日更是早早跪候,未免太过虔诚。
莫非这具躯壳藏着什么他不知晓的来历?
念头转了数遭,不得其解。
张南风甩甩头,将满心杂念甩开,确认周遭并无凶险,便自枝桠一跃而下,绕至少年前路树丛中,定了定神,缓缓爬出。
枯枝微响。
蒙近川正打着呵欠,嘴张至一半,馀光瞥见林影中,踱出一道金紫相间的身影,呵欠又硬生生噎回喉间,堵得他连声咳嗽。
他拍了拍胸口,双膝蹭得腐叶沙沙作响,当即俯身彻拜,躬敬出声:
“金、金蟾祖!您终于来了!”
金蟾祖?
张南风立在三步之外,对这突如其来的称谓满心茫然。
他未应声,只静静凝视着眼前比自己年长的少年。
见对方毫无动静,蒙近川抬首相望。
见对方凝视自己,顿感手足无措,脸上欣喜一点点僵作窘迫。
他似忆起什么,急忙探手入怀,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里头大把乌黑药丸。
“金蟾祖,这是昨日的药丸!”
他双手托举,向前递出,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热切。
“您昨日吞了那几粒,可是喜欢?今日晚辈多备了些,您您快吃吧?”
药丸散着一股苦涩辛气,飘入张南风鼻端。
他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他昨日试过,入腹非但无益,反倒象一层油膜糊住毒腺,令他对瘴气的吞吐都滞涩了不少。
他并不喜欢。
他眼下要的,是毒虫。奈何这少年懵懵懂懂,只捧着药丸跪在那儿,眼巴巴望着他。
可他无法开口言明。
而以写字传意,又太过离谱,以至于妖异,是万不得已才能动用的法子。
张南风无奈,却也知急不来。只得继续注视少年,无半点动作。
场面僵住,氛围凝滞。晨风穿林,卷得落叶旋舞。
蒙近川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额角沁出细汗。
半晌,他似是下定莫大决心,将药丸小心揣回,再度朝张南风叩首,恭声道:
“金蟾祖晚辈斗胆,再求一滴金毒。家兄练功急需此物,若金蟾祖大发慈悲,晚辈愿愿日日来此供奉!”
闻听此言,张南风喉间险些溢出一声嗤笑。
这少年,倒是有趣。
昨日自己赐下一滴金毒,今日他便敢开口再讨,且仅凭一句“日日供奉”作诺。在他前世,这叫空手套白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