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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整宿没合眼,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出去之后把钱援朝剁碎了喂狗。”
鬼爷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头狠劲还在。
钱飞听到,下意识握紧拳头。
老枪烟袋锅子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你啥时候出来的?”
“七八年下半年。”
“腊月里头那几天,我从葫芦岛监狱出来,第二天早晨上的火车,奔沈阳,心里头就一件事儿,找我侄子。”
鬼爷讲到这,嗓子里头沉了一下。
他说他下了沈阳站,问遍了道上几个老熟人,最后有一个搁皇姑屯那块混的兄弟告诉他:
“鬼三儿没在医院,鬼三儿现在人在哈尔滨,火车站边上摆了一个修鞋的摊儿。”
鬼爷愣住了。
侄子不是瘫痪了吗?
不是一辈子要躺炕上吗?
修鞋摊?
他爬上火车直奔哈尔滨。
七七年哈站出口外是一条小马路,两边全是各种小摊。
走到第二棵老榆树底下,他站住了。
榆树下放著一个木头小箱子。
箱子边儿支著两根儿丁字拐,胳肢窝儿底下夹的那种。
箱子前头一个垫子,垫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脸晒得黑红,头发剃得短短的,穿一件半旧的蓝棉袄,腿上盖著打补丁的小被子。
手里头握著一只磨鞋边儿的锤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修皮鞋底。
鬼爷站在三步开外,脚走不动了。
年轻人抬头,看到鬼爷眼眶红了。
“叔”
鬼三儿挣扎着想站起来。
鬼爷紧赶两步上前按住,按住的那一刻,鬼爷自己也红了眼,他用手摸了下侄子的腿。
腿还在,还有点儿肉。
不是那种从胯到脚趾全没了知觉的瘫子。
鬼爷嗓子里头哽住:“三儿,不是说你瘫了吗?怎么”
鬼三儿摇头:“叔,没瘫死,医院大夫头一天就说了,脊柱断了,下半辈子得趟著。”
“是钱援朝。”
鬼三儿嗓子里头沙:
“叔,我跳车那天,是钱援朝找的我。”
“他冒着雪,从两个车站之间徒步沿铁路走了快三里地,沿着每一棵雪堆扒拉,最后是他在沟底下那块儿尖石头边儿上找到的我。”
“找到的时候我半个身子已经埋在雪里头。”
“是他把我从沟底下扛上来的,是他把我送到沈阳铁路医院,是他在医院走廊里头蹲了一夜的。”
“医院头一天大夫就说我这辈子完了。”
“是他不认。”
“第二天从哈尔滨找了老中医过来,老中医说我这个伤是脊柱裂了,可还没断到髓,还有救,前提是要扎针扎一年,扎到神经一寸一寸长回来。”
“那一年的针,是他的花钱,是他雇的人伺候我”
“等我能下地了,他又给我找了这么个修鞋的差事。”
“他说这地方还行,白道黑道都给我打了招呼,没人来找麻烦。”
鬼三儿讲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抬头看着鬼爷:
“叔,这事儿不能怪人家。”
“我是贼,我偷东西,人家是警察,抓我无可厚非。”
“车是我自个跳的,没人逼。”
“我现在挺好,修鞋一天能挣个两三块,够我一个人吃喝,家里头我也每个月寄十块钱回去。”
“安稳。”
“我不恨他,我还感激他。”
鬼爷站在榆树底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叔侄俩聊了一下午。
鬼爷把原本准备捅钱援朝弹簧刀,直接扔进了公共场所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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