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父辈施仁栽厚土,子承恩泽动鬼爷
审讯室里头的白炽灯嗡嗡响。
鬼爷耷拉着眼皮,从余光里头瞥见老枪那点儿藏不住的狐疑。
东北道上的贼恨钱援朝恨得牙痒,恨的人怎么会突然给面子?
老贼混了几十年江湖,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冷冷讪笑了一声:
“老枪,你别这么瞧我。”
“我要不先讲一段,你这个雷子还以为我是要害钱援朝的儿子。”
老枪烟袋锅子停在桌沿上头没动。
鬼爷叹一口气,从喉咙底下慢慢往外捞那段陈年事儿:
“七七年,那年我侄子十七,刚被我接出来干活才一年多。”
七七年开春,雪还没化干净。
鬼爷的亲侄子外号鬼三儿,名是鬼爷给起得,意思是鬼爷之下排第三。
这小子十六岁就跟着鬼爷在锦州、沈阳那一片练手,手底下伶俐,可底子薄,毛病多,胆子大,性子急,沉不住气。
鬼爷出事被抓那一年,鬼三儿不过十六。
家里头老娘没了,老子在沈阳钢厂被钢水烫了半边脸,干不了重活儿。
鬼三儿没辙,自个儿在东北铁路线上试着练。
七七年三月底,他上了一趟从锦州到沈阳的慢车。
锁定的目标是一个穿藏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这人左边内兜鼓出一块,鬼三儿瞅了一眼就知道是钱包加票夹。
车晃,人挤。
鬼三儿在第三节车厢和第四节车厢连接处的过道上头跟那人挤了个并排。
左手食指、中指像两根钢锥从那人内兜口子上头探进去。
探到一半,那人头都没回。
左手伸过来,三根手指头不轻不重地夹住了他那两根探进去的指头。
鬼三儿的心当场就凉了半截。
穿藏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是钱援朝。
钱援朝当年三十多岁,在东北铁路是出了名的反扒高手。
穿便衣巡车是他自请的差事,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车上头。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跟我下车。”
车晃得正狠,车厢连接处那扇风门哗啦哗啦响。
鬼三儿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一刻,他没听话。
他把手猛地一抽,指头上的皮儿剐下了一小片儿,血“嗤”地溅在那人内兜口边儿上,同时另一只手往车厢连接处那扇风门上一推。
风门开了,外头是一片飞雪,车正过桥洞,速度起码六十。
钱援朝喊了一声:“别——”
鬼三儿已经一脚迈了出去。
人在空中翻了一下,腰先著的地。
雪壳子底下是冻得跟铁似的硬土,再底下是一道铁路边儿的水沟,沟里头有几块尖石头。
三月底。
锦州到沈阳那一段铁路,桥洞外头那片雪坡上,一个十七岁的小贼脊柱当场就断了。
等找到鬼三儿的时候,已经在雪窝子里头冻了一个半钟头。
鬼爷讲到这儿,把那只夹板缠着的右手放在长条桌上,慢悠悠搓了搓。
钱飞和老枪没吭声。
老枪嘬了一口烟,烟袋锅子里头的火星儿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钱飞猛地想了起来。
那会儿他正在哈尔滨念初中。
他记得有那年春末,父亲连着一个礼拜回家都很晚,回来的时候军大衣下摆都是雪,鞋上溅著泥,钱飞那时候还小,问过他妈:“我爹咋了?”
他妈就一句:“你爹有他的事儿。”
鬼爷接着说:“我那会因为流氓罪,也就是找了个半掩门过夜被判了二年。”
“消息传到我这是端午前后,家里头一个婶子托人捎了个信儿,三儿残废了,在沈阳铁路医院里头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