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脸上同一时间露出那种半大不小孩子被夸了之后的高兴劲。
这种劲儿,搁屋外头是天真,搁这屋里头是要命。
老头摆摆手,冲陈小军吩咐道:“小军,带你俩朋友东厢去安顿,你们四个挨着睡。”
说著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晚上炖一锅猪肉粉条,给你们四个接风。”
四个孩子一听猪肉粉条,眼睛立马亮起来,这年月猪肉粉条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老头老手一挥:“吃饱喝足,香堂拜师。”
四个孩子欢天喜地往东厢房跑,脚底下踩着水泥地,咚咚咚一片响。
四个孩子全出去了,十几个还在练功的孩子继续低头泡着手指。
屋里头静得只剩下水滑过肥皂、鸡蛋“咣咣”在碗底磕的细微声。
中年人走上前,蹲在太师椅边上,从兜里头掏出一个小本本。
红皮工作笔记,已经磨得卷边儿,他翻开本本,凑到老头耳朵边儿,低声开始报账:
“师傅,这一趟我去齐市,没少花。”
“来回车票住宿外加四个小子吃喝,一共三百七十一块。”
“给小军、铁柱家里买年货加给钱七百四十五。”
“俩兔崽子身上行头,军大衣、棉鞋,俩人合起来花了三百八。”
“加一块儿,前后小两千。”
金链子合上本子,抬头道:“师傅,这一趟咋花得这么多?值当吗?”
“几个小崽子而已,非得花这么多?”
老头听完,眯著那对儿浑浊眼珠子,斜了金链子一眼。
酒盅往炭炉边上一搁,低声骂道:“你懂个屁。”
金链子一缩脖子。
老头冷声道:“半大小子,啥事不懂?心里头门儿清。”
“不给他家里头送钱,他练功的时候,每天泡热水捏鸡蛋挨鞭子,心里头能踏实?他踏实了,手指头才听话,手指头听话,出师才快,才能给咱赚大钱。”
“你不给他自个儿置办行头,他出门跑车站、跑长途,穿一身打补丁的,肥羊离他远远的。他往哪儿摸去?”
“你不给他家里塞钱买年货,回头一旦让雷子抓了,号子里头蹲一夜,他肚子头委不委屈?”
“委屈了,他会咋样?”
老头嘬一口烟。
“他就把咱们供出去了。”
听了这番解释,金链子身子一颤。
老头眼皮底下那对儿浑浊眼珠子闪了一下:
“你现在对他好点,他就不会供出咱爷们,雷子审一夜审三夜,这帮崽子嘴里头就一句话:我饿,我家里头穷。不偷东西没法活。”
“雷子拿这种崽子没办法,要么送到少管所,要么直接一张车票送回原籍。”
“等过两个月这些崽子自个就得摸回来,接着练接着用。”
说完,老头慢悠悠把那盅酒喝下去。
“这叫花小钱施大恩,你小子有的学呢!”
金链子愣了半天,然后连连点头道:
“师傅,还是您老高,怪不得黄瘸子被枪毙,您老到现在还稳稳当当喝酒吃肉。”
老头听了徒弟吹捧,眼皮先得意地翘了一下,随即慢慢落下来,脸上那点得意很快消失,取而代之是说不尽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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