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二年五月的长江,水势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汹涌。浊黄的江水裹挟着上游融化的雪水、倒塌房屋的梁木、还有偶尔浮沉的尸体,浩浩东流,昼夜不息。清军豫亲王多铎站在长江北岸的浦子口,用千里镜望着对岸的南京城。那座六朝金粉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喘息。
“王爷,战船已备齐。”固山额真叶臣在身后禀报,“大小战船八百艘,水师两万人,随时可以渡江。”
多铎放下千里镜。这位努尔哈赤的第十五子,今年只有三十岁,却已是身经百战的统帅。去年十月他攻破西安,逼死李自成;今年四月破扬州,屠城十日;如今兵临南京城下,眼前这座明朝的陪都,在他看来已是囊中之物。
“史可法那边有动静吗?”多铎问。
“探马来报,史可法昨日从扬州突围,退守镇江。镇江总兵郑鸿逵不战而逃,如今史可法身边只有不到五千残兵。”叶臣顿了顿,“不过此人倒是硬气,听说在镇江城头悬出白布,上书‘大明兵部尚书史可法在此,满城军民与城共存亡’。”
多铎笑了笑:“忠臣啊。可惜,忠臣救不了亡国。”他转身走向江边,战船已经列阵完毕,桅杆如林,旌旗蔽日。“传令,明日卯时渡江。告诉将士们,先入南京城者,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江风吹起他盔甲上的红缨,像一簇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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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皇宫里乱作一团。
弘光帝朱由崧瘫在龙椅上,面色惨白如纸。他身上还穿着昨夜的寝衣,冠冕歪斜,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殿内跪了一地的大臣,个个垂头丧气,鸦雀无声。
“说话啊!”朱由崧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清兵都要过江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首辅马士英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金砖:“陛下,当务之急是是移驾杭州。南京守不住了,但江南半壁仍在。只要陛下在,大明国祚就在”
“移驾?”朱由崧猛地站起来,“往哪移?扬州丢了,镇江眼看也要丢,杭州就能守住?你们不是整天说长江天堑吗?不是说江北四镇固若金汤吗?现在呢?现在呢!”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像困兽的哀嚎。一个月前,他还在这座宫殿里夜夜笙歌,听阮大铖新编的《燕子笺》,看宫女们跳霓裳羽衣舞。马士英说江北防务万无一失,阮大铖说清军不敢渡江,韩赞周说京营兵强马壮。可现在呢?江北四镇,高杰早死,黄得功战死,刘泽清、刘良佐不战而降。京营的士兵,听说清军要来,一夜之间逃散大半。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阮大铖抬起头,这位以诗曲闻名的才子,此刻满脸油汗,早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臣已备好船只,今夜就可出通济门,走水路往杭州。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朱由崧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阮大铖,你不是会写戏吗?给朕写一出啊,写一出《弘光南逃记》,让后世都知道,朕这个皇帝是怎么丢下祖宗基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的!”
阮大铖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进来:“陛陛下!不好了!京营士兵在朝阳门外鼓噪,说要开城迎清军,求求陛下发饷!”
朱由崧浑身一颤,瘫坐回龙椅。发饷?内帑早就空了。马士英为了筹饷,把南京城里的富户抄了个遍,连秦淮河上的画舫都要交“助饷银”。可那些银子,大半进了马、阮等人的腰包,剩下的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韩赞周呢?”朱由崧忽然问,“他不是总督京营戎政吗?让他去弹压!”
太监哭丧着脸:“韩公公韩公公昨夜就出城了,说是去催督粮草,至今未归。”
跑了。连这个最得宠的太监也跑了。朱由崧闭上眼睛,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