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私下里说“闯王来了不纳粮”。当时他还觉得这些愚民无知,现在想来,不是无知,是绝望。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史可法问。
钱谦益苦笑:“我能有什么见?一个罢官回乡的老朽罢了。只是”他顿了顿,“若是真有南迁那一日,宪之兄务必记住:欲保江山,先得民心。减轻赋税,整顿吏治,任用贤能。若能如此,江南半壁或可保全。若还是那一套苛捐杂税、党争不休,就算迁到南京,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史可法深深一揖:“先生教诲,可法铭记。”
送走史可法,钱谦益独自站在书斋里,看着那幅“民心尽失”的字。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时,在黄河边看见的一幕。
那是万历三十八年的夏天,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灾民扶老携幼逃难,路边满是饿殍。朝廷拨了赈灾银,可层层盘剥,到灾民手里只剩几碗稀粥。一个老妇人抱着饿死的孙子,不哭不闹,只是喃喃自语:“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那时他年轻,还相信“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为只要考中进士,当了官,就能为民请命,造福一方。现在呢?他当了四十年官,做到了礼部侍郎,可又改变了什么?
什么都没改变。黄河还在泛滥,灾民还在逃难,百姓还在饿死。变的只是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心灰意冷的老朽。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钱谦益吹熄了蜡烛,却没有睡意。他推开窗,望着北方。那里有北京,有紫禁城,有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
皇上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批阅奏章?是在为军饷发愁?还是已经准备南逃了?
钱谦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王朝,真的要亡了。不是亡于李自成的刀兵,不是亡于满洲的铁骑,是亡于民心的流失,亡于二百七十年积下的沉疴。
夜风吹过,腊梅的香气更加浓郁。钱谦益忽然想起杜牧的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他现在就是那个商女。明知国将亡,却只能在这江南的温柔乡里,写写诗,喝喝酒,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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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里,崇祯皇帝彻夜未眠。
乾清宫的炭盆烧得很旺,可朱由检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从心底漫上来,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面前摊着十几份奏疏,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李自成破太原,晋王被俘”
“宣府总兵王承胤降贼”
“大同危在旦夕”
“京营缺饷三月,兵士有哗变之虞”
朱由检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十七年前,自己刚登基时的情景。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勤政,只要节俭,只要任用贤能,就能挽狂澜于既倒。可现在呢?十七年了,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穿打补丁的衣服,吃粗茶淡饭,把内帑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可局势还是一天比一天坏。
为什么?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王承恩。”他唤道。
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万岁爷。”
“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
王承恩“扑通”跪下:“万岁爷励精图治,宵衣旰食,乃是尧舜之君”
“说实话。”朱由检打断他。
王承恩抬起头,老泪纵横:“万岁爷,老奴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这天下这天下要乱了。”
朱由检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乱了?早就乱了。从朕登基那天起,这天下就没太平过。辽东打仗,陕西闹灾,中原闹贼。朕杀了袁崇焕,罢了温体仁,换了五十个内阁大学士,可有什么用?该乱的还是乱,该亡的还是要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夜色,紫禁城的宫殿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