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昨日刚从金陵购得的马远小品,你看看。”仇英小心展开,是一幅《踏歌图》。画面简洁,笔墨淋漓,虽是南宋作品,但气息生动,仿佛能听见画中人的歌声和脚步声。
“马夏之风,以简驭繁。”仇英仔细观赏,“我这幅却反其道而行之,以繁复见长。”项元汴摇头:“艺术之道,本无定规。范宽雄浑,米芾空灵,梁楷狂放,各擅胜场。你这幅画的妙处,正在于将唐宋宫廷画的富丽与文人画的意趣结合,既有精细入微的工笔,又有含蓄深远的意境。”
这番话让仇英沉思。他确实有意融合不同传统。早年学画时,他临摹过大量古画,从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到周昉的《簪花仕女图》,从李公麟的白描到赵孟頫的青绿山水。后来随文徵明学习,又吸收了文人画的笔墨情趣。但他始终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个工匠,对技艺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一笔一画,一色一墨,都要尽善尽美。
午后,项元汴告辞。仇英继续作画。这次他画的是画面中央的歌舞场景。一群宫女正在演奏,有人弹琵琶,有人吹箫,有人击磬,有人跳舞。最难的是表现音乐。他仔细揣摩每个乐手的指法、口型、姿态,要让观者仿佛能听见乐曲的旋律。舞者的衣袖裙摆要画出飘动的感觉,既符合动作规律,又有艺术美感。
他先打草稿,用极淡的墨线勾勒轮廓,反复修改,直到满意为止。然后开始正式勾线。勾线是工笔画的基础,线条要有力度,有变化,有韵味。他根据不同的对象使用不同的线描:衣纹用游丝描,柔美流畅;建筑用铁线描,刚劲挺拔;树木用折芦描,苍劲有力。每一根线条都凝聚着数十年的功力。
勾线完成,开始着色。这是最耗时的一步。他采用“三矾九染”的传统技法,每一层颜色都要薄涂,干后再涂下一层,反复多次,使颜色厚重而透明。宫女的脸颊用了特殊的渲染法,从颧骨向四周渐淡,显得肌肤丰润。衣袖的褶皱处颜色稍深,凸起处留白,产生立体感。有些地方他用了“撞水”“撞粉”技法,趁颜色未干时滴入清水或白粉,形成自然晕化的效果。
画到傍晚,他只完成了两个人物。但他不急,项元汴说过,此画不求速成,但求传世。仆人点亮灯烛,画室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仇英在灯下继续工作,细微处需要更集中的光线。他画一个宫女手中的团扇,扇面上画着折枝花卉,虽是画面中的画面,但他一丝不苟,花卉的形态、叶片的脉络都清晰可辨。
夜深了,万籁俱寂。仇英放下笔,活动僵硬的手指。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夜的空气清冷湿润,庭院里池塘映着月光,蛙声时断时续。他想起年轻时,在漆器店学艺,每天要工作十个时辰,手上磨出厚茧。那时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专心画画,不必为生计奔波。如今梦想实现了,但艺术的追求永无止境。
回到画前,他点燃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画室中弥漫开来。在香烟缭绕中,他仿佛看见了画中的汉宫活了过来:宫女们的谈笑声,乐器的演奏声,春风吹过回廊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艺术最高的境界,不就是让观者产生这样的幻觉吗?让静止的画面充满生机,让逝去的时代重现眼前。
第二天,文徵明来访。这位吴门画派的领袖已经七十四岁,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在画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言不发。仇英侍立一旁,心中忐忑。终于,文徵明转身,拍拍他的肩:“十洲,你可以出师了。”
这句话让仇英眼眶发热。文徵明指着画面的一处:“这里的芭蕉,用了没骨法,但叶子边缘的勾勒又有骨力,刚柔相济,很好。”又指着另一处:“这个仕女回眸的姿态,让人想起周昉,但神情更含蓄,是宋人意趣。”他一处处点评,既肯定优点,也指出不足。说到建筑的比例,他建议再推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