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三年春,苏州城外的天籁阁笼罩在晨雾中。仇英放下手中的鼠须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他已经在这幅《汉宫春晓图》上耗费了整整七个月,每日黎明即起,夜深方息。画绢长近两丈,宽三尺,铺展在特制的画案上,几乎占满整个画室。晨光透过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画面上刚刚完成的一处细节:几个宫女在廊下斗草,一人手持花草正要抛出,另一人弯腰欲接,第三人站在一旁掩口轻笑。衣裙的褶皱,发髻的样式,手中的花草,每一样他都反复推敲,力求精到。
画室很安静,只有他研墨时墨锭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墨是他亲手所制,选用上等松烟,加入珍珠粉、麝香、冰片,研磨时讲究力道均匀,速度平稳。磨好的墨汁在宣德窑的瓷砚中泛着幽深的光泽,既不能太浓滞笔,也不能太淡失神。他提起一支新笔,在试笔纸上试了试浓淡,这才小心翼翼地蘸墨,开始勾勒远处宫殿的飞檐。
仇英今年四十九岁,在吴门画家中算是晚辈。他出身寒微,少年时曾在漆器店做学徒,后来偶遇文徵明,被其才华所惊,收为弟子。从漆画转到纸绢画,从工匠成为画家,这条路他走了三十年。如今他的工笔重彩人物画在江南已颇有名气,但与老师文徵明、前辈沈周、唐寅相比,总觉得自己还差些什么。直到去年,收藏家项元汴请他到天籁阁作画,提供最好的材料,不限时日,不求速成,只求精品。他知道,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仇英停笔望去,几只黄鹂在庭院的槐树上跳跃。他凝神观察片刻,回到画前,在宫殿的檐角添了一只栖息的鸟。鸟的姿态要生动,羽毛要分明,眼神要灵动。他用了三种墨色:浓墨勾喙眼,中墨画头背,淡墨染胸腹。又用极淡的赭石在腹部轻染,显出羽毛的柔软质感。一只小小的鸟,他画了半个时辰。
仆人轻手轻脚地送早点进来: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苏州特产的梅花糕。仇英摆摆手:“先放着。”他退后几步,眯眼审视整幅画面。这是他的习惯,画一会儿就要退远看看整体效果。画面上,汉宫春日的景象已经初具规模:宫殿楼阁错落有致,庭院回廊曲折相连,近百个人物散布其间,或读书,或下棋,或奏乐,或游戏。每个人的姿态、表情、服饰都不相同,但都统一在春日慵懒闲适的氛围中。
构图是他最费心思的部分。长卷画最忌平铺直叙,要有起承转合,要有虚实疏密。他借鉴了唐代张萱《捣练图》的布局,但更加复杂。画面从左端宫殿深处开始,渐次展开到庭院,再到水榭,最后结束于远山烟树。视线随着长廊、台阶、花径自然移动,时而开阔,时而幽深,时而密集,时而空灵。他用了传统的“散点透视”,但结合了西洋传来的焦点透视法,使建筑更有立体感。
色彩是他另一处用心所在。工笔重彩易流于俗艳,他力求雅致。官女的衣裙用了十几种不同的红色:朱砂、胭脂、曙红、桃红,每种都有微妙差别。建筑的彩绘用了石膏、石绿、赭石,颜色饱和但不刺眼。他还尝试在颜料中加入胶矾水的不同比例,使颜色有的厚重,有的透明,产生丰富的层次感。有些地方他甚至用了泥金,只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隐隐的金光,增添华贵之气。
画到巳时,项元汴来访。这位江南著名的收藏家年过六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站在画前,仔细看了许久,不时点头。“十洲啊,”他唤着仇英的字,“这处回廊的透视,比前日又精进了。”仇英恭敬地说:“是受了项公所藏西洋铜版画的启发。”项元汴笑了:“善学者不拘一格。你看这廊柱的阴影,这地砖的远近,确实有西洋画的意思,但笔墨全然是中国气韵。”
两人在画室旁的茶室坐下。仆人沏上今年的碧螺春,茶香袅袅。项元汴说:“我收藏书画四十年,见过无数佳作。但如你这般肯下苦功的,不多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