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叹,“这才是真正的经世之学。可惜啊,如今朝廷开科举,用的还是八股,取的都是只会背朱注的腐儒。”
顾炎武冷笑:“他们怕的就是有思想的人。所以我们这些人的书,恐怕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了。”
黄宗羲默然。他知道顾炎武说得对。清朝虽然标榜“崇儒重道”,实际上要的是听话的儒生,不是有思想的士人。文字狱已经初现端倪,庄廷鑨明史案杀了七百多人,下一个会是谁?
“那就藏之名山吧。”黄宗羲最终说,“我相信,只要思想的种子还在,总有一天会发芽。”
康熙年间,黄宗羲年事已高,清廷多次征召,他坚辞不出。地方官上门劝驾,他让儿子回复:“亡国之臣,不事二主。”
但他并非一味守旧。晚年他潜心研究历法、算学,与西洋传教士交往,还主持编纂《明文海》,保存明朝文献。他的学生万斯同、全祖望等人,继承了他的学术思想,开创了浙东史学。
康熙三十四年,黄宗羲病逝,享年八十六岁。临终前,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一生思考,得出一个道理:思想如流水,不能堵塞,只能疏导。程朱堵塞了二百年,阳明疏导了一阵,又堵上了。如今新朝看似开明,实则在筑更高的堤坝。你们记住,堤坝筑得越高,垮塌时洪水越猛。所以不要怕思想流变,要怕思想僵化。”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力气说:“我把该写的都写了,该说的都说了。这些书,现在不能印,就抄写传世。一百年不行就二百年,二百年不行就三百年。总有一天,会有人读懂,会有人接着往下想。”
黄宗羲死后,他的著作果然被清廷列为禁书。但禁得越严,传得越广。手抄本在江南士人中秘密流传,甚至漂洋过海传到日本、朝鲜。
而在余姚黄家,他的思想悄悄传承。孙子黄百家研究西学,曾孙黄炳垕编纂方志,都在实践他的“经世致用”。更远的后世,当鸦片战争的炮声惊醒天朝迷梦,当维新变法者寻找思想资源,黄宗羲的著作被重新发现,成为批判专制、倡导变革的利器。
思想流变,从来不是直线前进,而是螺旋上升。从程朱理学到阳明心学,从心学到经世致用,从经世致用再到启蒙思想,这条路上有倒退,有曲折,有断裂,但从未停止。
黄宗羲们或许没有挽救大明,但他们为后世留下了思想的火种。这火种在清朝的文字狱中潜伏,在鸦片战争的炮火中苏醒,在维新变法的浪潮中燃烧,最终照亮了一个古老民族走向现代的道路。
余姚的四明山还在,黄家祠堂还在。每年清明,总有人来祭扫,在黄宗羲墓前放一本新书,一束鲜花。他们知道,这位三百年前的先贤,思考的问题今天依然有效,他开启的思想旅程,今天仍在继续。
思想流变,流的是时间,变的是观念,不变的是人类对真理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对美好社会的憧憬。黄宗羲懂了,所以他写下了那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后来者懂了,所以他们接过了思想的火炬。
这火炬,从余姚出发,穿越时空,一直传到今天,还将传到永远。因为思想一旦觉醒,就再也不会沉睡;河流一旦奔涌,就再也不会干涸。这就是思想流变最深的含义——变中有常,流中有驻,在无尽的变迁中,守护着人类精神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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