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八月,江阴城的秋日阳光正好,晒在城墙上暖洋洋的。守备陈明遇站在东门城楼上,看着城外正在收稻子的农民,心里却隐隐不安。三天前,他从快马塘报得知,清军已破扬州,督师史可法殉国,豫亲王多铎正率大军南下。
“大人,咱们真要和鞑子打吗?”年轻的把总王良凑过来,声音有些发虚,“听说扬州城破,八十万人被杀得一个不剩。”
陈明遇没有立即回答。他今年四十五岁,在江阴当了十年守备,处理过盐枭械斗,镇压过饥民暴动,但真正的战争,他只在父辈的讲述里听过。如今这战争要来了,来的还是传闻中“战无不胜”的满洲八旗。
“怕了?”他问。
王良挺直腰杆:“不怕!只是只是咱们江阴城小兵少,能守得住吗?”
陈明遇望向城墙外。江阴城周长不过九里,守军只有三千,加上民壮也不过五千人。而清军有多少?至少十万。
可他能投降吗?想起扬州传来的惨状——清军下令屠城十日,老人婴儿皆不能免,秦淮河水都被染红。这样的敌人,降了就能活命吗?
“去,把阎典史请来。”他吩咐道。
阎应元很快就到了。这位江阴典史虽只是个九品小官,但在民间威望极高。他出身寒微,但通晓兵事,为人刚直,百姓都服他。更重要的是,他是江阴本地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
“阎典史,”陈明遇开门见山,“清军不日将至,你看这城,守还是不守?”
阎应元五十出头,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守备大人可知,江阴百姓是怎么想的?”
“愿闻其详。”
“这几日,我在街市茶馆走动,听到的都是同一句话:‘头可断,发不可剃’。”阎应元缓缓道,“清军下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咱们江南人,束发戴冠已千年,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陈明遇沉默。剃发令他也听说了,这是比屠城更让江南士民愤怒的事。屠城是死,剃发是辱。对读书人来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百姓来说,这是要让他们变成“夷狄”。
“可是,”他艰难地说,“扬州前车之鉴”
“正因为有扬州,才更不能降!”阎应元语气激昂,“降了,江阴就是第二个扬州!不降,纵使城破,也能让天下人知道,江南还有血性男儿!”
正说着,城楼下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望去,见一群士绅领着数百百姓跪在城门口,为首的是老秀才许用。
“守备大人!”许用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江阴十万百姓,不愿剃发,不愿为奴!请大人率我等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身后,百姓齐声高呼:“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声浪如潮,震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陈明遇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卖豆腐的王老汉,开茶馆的李掌柜,教私塾的周先生,还有那些平日见面都会恭敬行礼的百姓。此刻他们眼中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好!”陈明遇终于下定决心,“那就守!阎典史,本官任命你为守城总指挥,全城军民皆听你号令!”
阎应元也不推辞,抱拳道:“必不负所托!”
守城立即开始。阎应元展现出惊人的组织才能:将全城划分为东南西北四区,每区设一指挥;征集所有铁器,连夜赶制刀枪箭矢;拆毁城外房屋,防止清军利用;在城墙内筑起二道防线;组织妇女老弱做饭送水,搬运滚木礌石。
最让人动容的是百姓的踊跃。富户捐出钱粮,工匠贡献技艺,连妓院的老鸨都把积蓄拿出来,说:“老娘虽是贱籍,可也是汉人!”
八月二十日,清军前锋抵达江阴城外。多铎的侄子、贝勒博洛亲自劝降:“区区小城,何苦顽抗?若降,保尔等富贵;若抗,鸡犬不留!”
阎应元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