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南京紫禁城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既是国丧的肃穆,又是新生的躁动。北京的噩耗已确证无疑:皇帝殉国,太子下落不明,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基业,在北方的烽火中轰然倒塌。然而在这座太祖朱元璋定鼎天下的旧都,一个新的朝廷正在仓促建立。
文华殿里,五十二岁的福王朱由崧正对着铜镜试穿龙袍。镜中人面色浮肿,眼袋深垂,那是多年纵情酒色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努力挺直腰杆,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皇帝。
“皇爷,时辰到了。”司礼监太监韩赞周在殿外轻声禀报。
朱由崧深吸一口气,最后一次整理衣冠。这套龙袍是紧急赶制的,针脚有些粗糙,但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依然耀眼。他想起父亲老福王朱常洵——那个在洛阳被李自成烹杀的肥胖王爷。父亲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当皇帝,为此在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中耗尽了心血,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这皇位竟像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头上。
“父亲,您看见了吗?”朱由崧对着虚空喃喃,“儿子要当皇帝了。”
走出文华殿,南京六部的官员们已经候在廊下。兵部尚书史可法站在最前,这位四十四岁的东林党领袖眉头深锁,看不出多少喜悦。他身后是凤阳总督马士英,五十出头,圆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请陛下升殿——”韩赞周拉长声音。
奉天殿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朱由崧坐上龙椅时,觉得有些不真实。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逃难王爷,躲在淮安的破庙里,生怕被流寇或乱兵发现。如今却成了这半壁江山的主宰。
“臣等恭请陛下早定年号,以安天下之心。”礼部尚书钱谦益率先奏道。
朱由崧看向史可法。这位实际上的朝廷首辅沉吟片刻:“陛下,臣以为当用‘弘光’二字。弘者,广大恢弘;光者,光明复曜。寓意扫除阴霾,光复社稷。”
“好,就用弘光。”朱由崧从善如流。
弘光皇帝。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年号,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毕竟只是个偏安江南的皇帝,不比北京那位要面对流寇和建虏的双重压力。
登基大典草草结束。没有永乐年间的万国来朝,没有正德年间的盛大庆典,甚至没有崇祯登基时的肃穆庄严。一切从简,因为国库空虚,因为时间紧迫,更因为人心惶惶。
退朝后,史可法被单独留下。这位新任的弘光皇帝搓着手,有些不安地问:“史先生,如今朝廷初立,百废待兴,朕当如何施政?”
史可法正色道:“陛下当务之急有三:一曰定都,巩固江南根本;二曰整军,筹备北伐大计;三曰抚民,恢复生产,充实国库。”
“北伐?”朱由崧吓了一跳,“先生是说打回北京去?”
“陛下,北京乃祖宗陵寝所在,岂可长久沦于贼手?”史可法语气坚定,“且天下百姓仍心向大明,陛下正宜高举义旗,号令四方,则中兴可期。”
朱由崧不置可否。他想起这一路南逃的艰辛,想起那些溃兵如匪的惨状,想起北方传来的种种可怕消息。打回去?谈何容易。
“此事容后再议。”他含糊道,“史先生先整顿朝政,整饬军备,至于北伐,需从长计议。”
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臣遵旨。”
出了宫,史可法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兵部衙门。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年轻官员,都是东林党人或复社成员,个个意气风发,仿佛中兴大业指日可待。
“部堂!”翰林院编修陈子龙迎上来,“陛下可定了北伐方略?”
史可法摇头:“陛下说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陈子龙急了,“李自成新败于山海关,清军立足未稳,此正是北伐良机!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