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座位,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茶,似乎在斟酌什么。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象是随口一提,又象是刻意透露:
“你在老林子里打转,消息终究闭塞些。吉林将军衙门那边……近来公文往来频繁。盛京兵部的驿马,这个月往宁古塔就跑了三趟。”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西北……不太平啊。”
朱六七心头猛地一跳。
西北?乾隆朝前期,西北最大的边患,不就是……
鄂尔奇似乎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打住,换上一副严肃面孔:“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你只需知晓,朝廷用兵在即,各处驻防,尤其是咱们关外旗营,更得绷紧了弦!兵要精,将要强!这时候若是比箭出了岔子,让朝廷觉得咱们宁古塔兵备废弛……哼,别说你我这顶戴,怕是连脑袋都得掂量掂量!”
他盯着朱六七,一字一句:“你那二十个人,本官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货色。到了比箭那天,就得给本官拿出二十个能射箭的兵的样子来!至少……不能比额尔赫那小子更丢人!”
朱六七立刻躬身:“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大人为难。”
“恩。”鄂尔奇神色稍霁,重新露出笑容,指了指地上的白狍皮,“这皮子,本官收下了。你的心意,本官也记下了。好好干,把比箭的事办漂亮了,把参山的路子蹚明白了……往后,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你。”
“谢大人!”朱六七再次行礼,“若大人没有其他吩咐,卑职这就回去加紧操练。”
“去吧。”鄂尔奇挥挥手,又补充一句,“额尔赫那边……你既是他的上官,也提点着些。那小子,弓马底子还是有的,就是心性不稳。别真到了场上,手软脚软,丢了他自己的前程是小事,坏了本官牛录的考评,本官唯你是问!”
“嗻!”
退出偏厅,冷风一吹,朱六七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鄂尔奇最后那几句关于“西北”、“朝廷用兵在即”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准噶尔。
一定是准噶尔部。
前世的历史知识瞬间涌入脑海:乾隆十八年到二十年,正是清廷最终平定准噶尔的关键时期。大战将起,朝廷必然要从各地抽调精锐,尤其是关外这些常年与严寒、山林搏斗的旗营兵丁,更是理想的兵源。
难怪鄂尔奇今年对比箭如此紧张!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年终考核,更是战前对兵员素质的一次摸底!成绩好的牛录,佐领脸上有光,将来抽调兵力时或许能多留些精锐,甚至可能获得随军出征、捞取军功的机会。
成绩差的,一旦被粘贴“兵备弛废”的标签,在即将到来的战争状态下,佐领的前程恐怕就真的到头了。
而自己手下那二十个“弃卒”……
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回走,朱六七的心跳渐渐平稳,眼神却越来越亮。
鄂尔奇无意中露出的这个消息,比他送出的那张白狍皮,价值要大得多。
回到屯堡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窝棚区里,德顺正脸红脖子粗地吆喝着,督促着那二十个汉子在雪地里练习开弓。
动作歪歪斜斜,呼喝声有气无力。
常五蹲在墙根下,对着几块铁疙瘩发呆,显然还在为火器材料的事发愁。
朱六七站在歪斜的辕门下,目光缓缓扫过这群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兵”。
西北将起烽烟。
宁古塔的雪,很快就要被更炽热的血与火染红了。
而他和他的二十个人,必须在这之前,磨利爪牙,做好准备。
“都停下。”朱六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压过了场中的嘈杂。
所有人停下动作,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