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朱六七仔细卷好那张白狍皮,用干净的粗布裹了,揣进怀里,径直往佐领府走去。
几个早起的披甲人缩着脖子蹲在墙角啃窝头,看见朱六七走过,眼神里夹杂着敬畏、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佐领府门房当值的戈什哈认得朱六七,接过他递来的碎银子,脸上挤出笑:“请朱骁骑安!可是要见佐领大人?”
“劳烦通禀一声,说朱六七有事禀报。”
“您稍候。”
不多时,戈什哈回来,侧身让路:“大人请您进去,在偏厅。”
偏厅比正堂小些,却更暖和。
鄂尔奇穿着一身酱色绸面棉袍,没戴官帽,金钱鼠尾梳得油亮,正端着盏参茶,慢悠悠撇着沫子。
见朱六七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卑职朱六七,参见大人。”朱六七单膝跪地行礼。
“起来吧。”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懒洋洋的,“大冷天的,一早就过来,有事?”
朱六七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布包,双手奉上:“回大人,前日卑职带队巡山,在老林子里撞见一群狍子。运气好,得了一张罕见的白狍皮。毛色纯正,品相完好。想着年关将近,大人操持旗务、督率边防守备,甚是辛劳。此物虽微薄,却也算祥瑞,或可给大人添个褥子、暖个腿脚,略表卑职一点心意。”
“白狍子皮?”鄂尔奇眉毛动了动,身子往前倾了倾,“展开瞧瞧。”
朱六七解开布包,将皮子小心抖开,平铺在鄂尔奇脚前光洁的青砖地上。
皮毛乳白,蓬松,针毛挺立,绒毛厚密如云,整张皮子没有一丝杂色。
鄂尔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站起身,走到皮子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是细腻温润的触感,绒毛厚实,手感极佳。
“好皮子!”他赞了一句,又凑近细看毛色、皮板,半晌,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纯白无杂,尺幅也足。这等成色的白狍皮,便是盛京将军府里,也未必能有几张。朱六七,你有心了。”
“大人喜欢便好。”朱六七垂手道,“此乃天地祥瑞,合该大人这等福泽深厚之人享用。”
鄂尔奇哈哈一笑,心情显然极好。他示意朱六七坐下,自己也坐回主位,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你呀,总是能给本官惊喜。”鄂尔奇呷了口茶,语气温和了不少,“前番献虎鞭,此番又得白狍皮。更难得的是,办事也稳妥。鬼见愁那摊子事,你处置得就很好。罗刹探子、边情舆图……副都统大人那边,很是褒奖了几句。”
“全赖大人提拔指点,卑职方能侥幸立功。”朱六七躬敬道。
“恩,不骄不躁,很好。”鄂尔奇点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功劳是功劳,差事是差事。眼下,最要紧的差事是什么,你可清楚?”
朱六七心念电转:“大人是指……年终比箭?”
“不错!”鄂尔奇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这才是眼面前最要紧的事!比箭的成绩,关乎本牛录考成,更关乎……朝廷对咱们宁古塔驻防八旗的观感!”
他站起身,在偏厅里踱了两步。
“你在屯堡练的那二十个人,本官知道。都是各佐领不要的‘弃卒’,老弱病残,兵痞刺头。”
鄂尔奇转头看向朱六七,“本官给你实授骁骑校,让你全权处置,是信得过你。可这些人,到了比箭场上,能不能拉得开弓?射不射得中靶?会不会给本官、给咱们左翼牛录丢脸?”
朱六七立刻起身:“卑职定当严加操练,绝不敢有负大人信任。只是……”他略作迟疑,“卑职愚钝,听闻往年比箭虽严,却也不似今年这般……风声鹤唳。可是上头……另有考量?”
鄂尔奇瞥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你小子还算上道”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