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绷了许久的心,竟难得有了片刻的舒缓。
“东娜。”朱六七忽然开口,声音依旧闭着眼,语气平静气,也是他刻意维持的主仆界限,他怕自己再沉溺于这份私密的温情,乱了算计的分寸,也怕这份跨越尊卑的共情,最终会反噬自己。
“主子?”她的手指停了停,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触怒了主子。
“你祖上……当年抄家的时候,你多大?”
这是东娜心底最深的伤疤,是碰不得的痛处,可要用参山的秘藏,便不能不了解她的过往。
东娜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
良久,东娜才低声道:“十六岁。”声音轻得象叹息,带着无尽的悲凉。
“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东娜的手垂下来,搭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指尖按揉的动作彻底停了。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象结了冰一样,“怎么忘得了呢……那天也是冬天,比宁古塔还冷。穿着黄马褂的侍卫闯进府里,额娘把我塞进佛堂的供桌底下,用帘子遮住。我从缝隙里看见……看见他们用铁链锁了阿玛和叔伯,女眷们被拖到院子里,剥了外衣,只许穿单衫……”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男丁押赴菜市口,女眷发遣。”东娜的声音空洞得象在说别人的事,“流放路上,额娘染了风寒,没有药,硬扛了半个月。临死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说咱们瑞佳氏没有罪,是朝廷……是爱新觉罗家,容不下咱们。”
她呼吸急促起来,压抑多年的恨意,终于开始翻涌:“额娘说,祖上替他们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处置闯贼的赃银,打理关外的黑产……到最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主子,您知道吗?当年睿亲王被削爵掘坟,我们这一支早就夹着尾巴做人了,可他们还是不放心……非要赶尽杀绝……”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朱六七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我不恨那些侍卫我恨的是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个人,恨的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
这是东娜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清廷的恨意。
朱六七睁开眼,转过头。
水汽朦胧中,东娜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温顺,眉眼间满是恨意与绝望,倒显出一种凄厉的美。
“东娜,按你祖上所说,若是未被人发现过,积攒了这些年,至少能有几十苗老参,其中杯口粗的‘棒槌’不会少于五棵。”朱六七在心中快速估算,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归主仆的本分,回归自己的算计。
他必须清醒,参山是他在宁古塔站稳脚跟、查清父亲死因的资本,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乱了分寸,毁了自己的前路。
“主子,”她看着他,眼神象是溺水的人看着唯一的浮木,“奴婢把命交给您了。家族的秘辛,祖上的藏产,奴婢知道的,都说了。您要拿去换银子,换材料,换活路……奴婢没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求您,若有朝一日……能给瑞佳氏,讨一个公道。”
水波轻轻荡漾,映着油灯昏黄的光,也映着东娜绝望又期盼的眼神。
“公道……”朱六七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嘲讽与无奈,“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他经历过现代的平等,见过人人平等、各司其职的模样,也亲历了清代的残酷,人命如草芥的现实,公道,从来都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奢望,在这吃人的时代,所谓的公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跟着我,你不会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