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木浴盆里的水温正好,土炕也将小屋烧的温暖如春。
朱六七闭着眼,整个人沉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
水汽上升,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缭绕成雾,将土屋的粗糙四壁都染得柔和了几分。
闽铁、莱州燧石、纯硫磺、精炼硝、黄铜锭、细目锉刀一套、山东阿胶……每一样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和方才心头的紧绷感交织在一起。
佟三爷那种人,能在吉林乌拉和宁古塔之间游走黑白两道,手里过的奇珍异宝能堆成山,寻常银两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丢弃的碎铜烂铁,根本不可能让他甘愿冒“私贩军械材料”这种杀头的风险。
自己如今虽有骁骑校的身份加持,却无足够的财力与底气,唯一的筹码,便手里的那张紫貂皮。
这个念头象刚在心底升起,水温便渐渐凉了下来。
朱六七睁开眼,正要起身添些热水,身后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特有的小心翼翼,生怕惊到扰了主子。
东娜不知何时已悄悄进了屋,手里端着个木瓢,瓢里盛着刚从灶上舀来的热水。
蒸汽从瓢口袅袅升起,将她低垂的脸颊熏得微红。
东娜依旧是那副温顺谦卑的模样,脊背微躬,眼神低垂,全然没了当年京城贵女的半分傲气,只剩被流放岁月磨平的隐忍。
“主子,水要凉了。”她轻声说着,走到浴盆边,蹲下身,将木瓢里的热水沿着盆壁缓缓注入,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溅起一丝水花,尽显奴才对主子的躬敬。
朱六七没有动,任由她伺候着,东娜是他的奴婢,按律按例,伺候他本就是天经地义的本分。
倒完水,东娜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将木瓢放在地上,然后绕到浴盆后方,一双纤细的手,带着些许凉意,轻轻按在了朱六七的太阳穴上。
朱六七身体微微一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能清淅地感觉到,她的手很轻,力道克制得恰到好处。
那双手的凉意很快被他的体温焐热,指尖的触感愈发清淅。
力度适中,沿着太阳穴缓缓打圈按压,动作生涩得很,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做过这般伺候人的活计,却格外认真。
朱六七闭着眼,心头轻轻一动:她曾是养尊处优的贵女,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这般低眉顺眼地伺候过人?
想来,也是被流放的苦难磨去了所有傲气,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一个安身之所,才逼着自己放下身段,学着卑微,学着讨好。
也让他心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情,先前因身份差异而生的疏离,又淡了几分。
“跟谁学的?”朱六七闭着眼,声音因放松而有些低哑,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询。
“小时候……见额娘给阿玛按过。”东娜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水汽里,“奴婢笨拙,主子莫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与不安,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得主子不快,丢了这唯一的安身之所。
东娜的身子靠得很近。
朱六七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湿漉漉的后颈,带着一丝微凉,那细微的触感,让他心头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一丝女子体息的味道。
浴盆里的水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荡漾,水面下,她的膝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盆壁,发出极轻的声响,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她的局促与谨慎。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素色棉衣,蹲着的姿势让衣料绷紧,勾勒出纤细腰肢和微微起伏的曲线轮廓。
油灯的光通过水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朦胧的光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颊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偶尔扫过他的肩背,带来一丝细微的骚痒。
这氛围太过私密,太过安宁,仿佛外头的风雪、清单的难题、佟三爷的算计,都被这层水汽牢牢隔绝在外,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