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司库退下后,广储司的暖阁里静得只剩银炭偶尔的毕剥声。
和珅没立刻回到书案前。
他背着手,缓步踱到西墙下那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阁前。
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内务府历年收缴或接收的“样本”:各地贡锦的边角,官窑瓷器的残片,甚至还有几块镶崁不当被替换下来的宝石。
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黄梨木匣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张皮料。
正是历年评定为“御用”等级的顶级貂皮样本。
他取出一张。入手轻盈如无物,毛色黑紫,光泽流转如暗夜星河,手指插入绒根,厚密温暖,回弹极佳。
这是康熙朝末年吉林将军进上的“紫貂王”,当时记录的猎获地是“混同江上游密林,冬月初雪后三日得”。
再对比今日宁古塔送来的那些所谓“一等貂”,高下立判,云泥之别。
“不是貂少了,是人心了,是体制烂了。”
和珅将样本放回,合上匣子,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淅,仿佛叩在了某条隐形的弦上。
他回到书案,没有继续看那些令人头疼的《贡物底簿》,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几乎被遗忘的《邸报》抄件。
上面有一条短信:“宁古塔左翼披甲人朱六七,于巡边时察罗刹探马踪迹,率队击之,毙伤数人,获其舆图,有功。擢额外骁骑校,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
文本干瘪,是千百份边功奏报里最不起眼的那种。
但和珅的目光在“获其舆图”四字上停留了片刻。
罗刹人的地图……这朱六七,倒有几分胆色和运气。更重要的是,这份功劳的叙功结果。
“额外骁骑校”,典型的打发人、不给实权的把戏。
而“仍听该佐领鄂尔奇节制”,更是将其牢牢摁在了原来的泥潭里。
一个有能力、立了功,却明显被上司压制、未得公允赏拔的边镇微末武弁。
和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个计划,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缓缓成形。
皇上的须求是明确的:要上好貂皮,要边镇靖绥,要盛世气象无懈可击。
边镇的现实是残酷的:贡政败坏,官吏贪墨,军备松弛,民生困苦。
而他自身的须求是迫切的:需要在皇上面前展现能力,需要创建自己的功绩网络,需要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格局中,找到可以切入的契机。
这个朱六七,或许就是一枚无意中滚到眼前的石子。
不起眼,但若用得巧,未必不能激起几分涟漪,甚至……砸开某扇窗。
他不需要立刻与这个边塞小卒产生直接联系,那太蠢,也容易授人以柄。
但他可以因势利导。
“来人。”和珅朝门外唤道。
一名穿着整洁青衣的包衣听差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去将本月各地呈报的《晴雨粮价折》、《边情简报》中,涉及吉林、黑龙江将军辖区的,都找出来。”和珅吩咐道,语气平淡如常,“尤其是宁古塔、三姓、珲春等副都统驻地的。”
“嗻。”听差利索地退下。
不久,几份墨迹新旧不一的文档送到了和珅案头。
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如筛,滤过那些官样文章,捕捉字里行间可能的信息。
“……宁古塔地方,去岁雪大,今岁开春晚,山林猎物恐不及往年……”
“……商贾云:貂皮市价较去岁涨三成,然上好者罕见,多流入私市……”
“……左翼佐领鄂尔奇报:整顿旗务,清查逃人,略有成效……”
看到“鄂尔奇”这个名字,和珅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此人,出身尚可,但官声寻常,尤好钻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