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井边议论(1 / 2)

寅时末的宁古塔,天是沉郁的青灰色,寒雾裹着残雪,将土坯房的轮廓浸得模糊。

朱六七在肩伤细密的刺痛中醒来,那痛感像针似的。

土炕另一侧,东娜早已起身,背对他蜷在炕沿,单薄的肩膀在昏暗中微微发颤,象是还没从昨夜的折腾里缓过神。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却又迅速被警剔复盖。

讷钦的事没了结,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护好东娜,也是护好自己脱身的筹码。

屋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混着远处劈柴的闷响,还有披甲人早起时粗粝的咳嗽。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象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压在朱六七的心头,让他脊背骤然绷紧。

他暗自思忖,鄂尔奇必然会传讯问话,讷钦失踪的烂摊子,终究要摆到台面上。

他缓缓坐起,粗布短褂摩擦伤口的灼热感,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眉头下意识拧起,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这时,两段信息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清淅得如同刻在纸上:

【情报1:鄂尔奇已是死局缠身!去年秋贡短缺,被吉林将军衙门记“怠慢公事”大过,考成垫底;今日讷钦失踪若定为凶案,他必革职流放,与你一同困死这宁古塔苦寒地!他急着压下此案,绝不敢深究——这是你唯一的脱身之机!】

【情报2:东娜情绪不稳:罪臣家眷的出身,让她对苦役营、流放之苦刻入骨髓,高压审讯下极易失言崩不住,但她求生欲极强——拿捏“保她性命”这一点,便能让她死守说辞,助你熬过这关。】

【情报3:昨日袭击你的猛虎,受了重伤,已在躲在你藏身过的山隙内。】

朱六七眼神一凛,眼底的倦意瞬间褪去,只剩冷冽的清醒与笃定。

情报里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要害,他瞬间盘算好退路:鄂尔奇的软肋的是考成,东娜的软肋是求生,只要把这两点攥在手里,必能脱身。

至于昨日那只老虎,说不得要借助索伦人一臂之力了。

他看向东娜的背影,声音刻意放得平缓,不带半分波澜,既是安抚,也是暗中的叮嘱:“伤口裂了,帮我重新包一下。”

东娜肩头猛地一颤,象是被这声音惊到。

她缓缓转身,眼框红肿得厉害,却已无半滴泪水,只沉默地从炕头摸出昨日撕剩的布条,动作机械而僵硬,指尖凉得象冰。

朱六七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那腕骨细得硌手,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他心头微顿,想起东娜身为罪臣家眷的苦楚,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怕吗?”他问道,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句直白的问询。

他要确认,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是否有足够的定力守住秘密。

东娜僵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象飘雪:“怕。但更怕……被送回那草席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校场,提及那段生不如死的过往。

朱六七松开手,语气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警告,更藏着承诺:“鄂尔奇会审你,会用苦役营吓你,甚至动刑。”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但你记住,我若被打成凶手,你立刻会被当作‘凶犯同伙’转卖,下场比苦役营惨十倍。我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咬死昨天那套说辞。”

他心里清楚,东娜的命与他的命早已绑在一起,护她,就是护自己,这份承诺,既是算计,也有几分真心。

朱六七翻身下炕,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在前面顶着。”

说这话时,他眼底没有丝毫尤豫,既然已经将东娜纳入自己的庇护范围,便不会轻易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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