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可是他不敢开口。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工匠的双手。
他是国子监祭酒,是天下儒生口中的大儒,是孔圣之后。
他比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清楚,书籍意味着什么。
书籍不是纸墨。
书籍是权力。
为什么寒门子弟想读书难如登天?
不是因为他们笨。
是因为他们买不起书,借不到书,抄不起书。
一本经义,一部注疏,动辄数百文、数贯钱,甚至有价无市。
世家大族的藏书楼里,堆著一代又一代积攒下来的典籍。
寒门士子呢?
往往一卷残书,就要几家人凑钱。
这便是差距。
可现在楚狂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道门槛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短短半个时辰。
一本《论语》的所有书页,全部印刷完毕。
最后一张纸被揭下来的时候,老木匠长长吐出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站着。
他身后,那几个徒弟看着案上厚厚一摞纸,眼中也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们只是匠人。
按理说,朝堂上的事和他们无关。
可他们也知道,今日之后,他们手里的这门活儿,怕是要彻底变天了。
楚狂慢悠悠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墨迹。
墨香散开。
他低头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说著,他转头冲程处默招了招手,
“处默,拿针线来。”
程处默一听楚狂喊他,立刻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锥子和麻线,大步跑上前。
“俺就知道这东西用得上。”
楚狂瞥了他一眼:“别废话,打孔。”
“得嘞!”
两人一个按纸,一个穿线。
锥子在纸边整齐扎下孔洞,麻线从孔中穿过,再被程处默粗大的手指一扯一绕,打了个结。
片刻功夫。
一本装订整齐的《论语》,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楚狂抓着那本书,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到孔颖达面前。
“孔祭酒。”
楚狂把书递过去,
“来,掌掌眼。”
“您是国子监祭酒,又是孔圣后人,论起经义学问,在场谁敢说比您更懂?”
“看看这字印得清楚不清楚,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孔颖达没接。
那双老眼盯着楚狂手里的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想找错。
他太想找错了。
只要有一个字模糊,只要有一处颠倒,只要有一点点可以挑剔的地方,他都能立刻抓住不放,把这东西贬成奇技淫巧。
可是没有。
至少他眼前看到的那一页,没有。
字迹清楚。
行列整齐。
经文无误。
“你你”
孔颖达指著楚狂,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狂把书往他怀里一塞,冷笑一声:
“别你你的了。”
“刚才叫嚣得不是挺欢吗?”
“又是圣人之道,又是祖宗之法,又是大唐礼制,恨不得把老子当场钉死在太极殿上。”
“现在书印出来了,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孔大人,该兑现赌约了吧?”
这话一出,大殿内不少寒门出身的官员,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他们不敢笑。
也不敢开口附和。
可那种憋了许久的痛快,却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世家官员们则脸色铁青,一个个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