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叙述在提到周成海时,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和后怕的情绪。
“周成海那小子中途醒了,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套,还想站起来,嘴里喊了句‘你疯了’,我当时也慌了,顺手抄起灶台边上分冻肉的羊角锤,对着他脑袋就砸了下去。”
审讯室里,宋卫国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孩子呢?”林默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叙述。
马会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膝盖,这个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唯一还未完全麻木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周乐乐他也醒了,他看见我了,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看着我,喊了一声会生舅舅。”
这一声会生舅舅,让大家都陷入了沉默,陈浩把头转向一边,不忍再看屏幕。
马会生没有说他之后做了什么,但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交代了杀人之后的所有伪装步骤,翻箱倒柜,撬开保险柜,拿走现金,然后耐心地等待着天气预报里说的那场雪。
雪夜降临,他换上准备好的大号胶靴,在后院踩下那串夸张的脚印,然后驾驶著面包车,将那本催命符一般的文件夹,带到十几公里外的废弃炭窑烧毁。
“我以为,只要账烧了,人没了,这事就跟着那场大雪,一起埋到地底下去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已经被他杀害的亲人说。
林默一直等到他把所有细节都交代完毕,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剖开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
“账能烧毁,雪能覆盖,时间也能往前走,但你做过的每一步,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不会跟着一起没掉。”
这句话击垮了马会生。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挣扎,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在笔录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警员准备将他带离审讯室时,他忽然开始自言自语
“要不是市里非要修那条路,要不是成海非要翻那些旧账,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林默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只是冷漠的看着他。
答案,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旧账,只是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但最终把他推下去的,是他自己那颗早已被贪婪和侥幸腐蚀掉的心。
马会生的心理防线一旦被撕开,崩溃便如山洪决堤,再也无法阻挡。
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审讯椅上。
单向玻璃的另一边,陈浩看着那个彻底失去抵抗意志的身影,轻轻啧了一声。
“林老师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真绝,抓着你剧本里唯一没法解释的那个点,一击下去就让你没话可说了。”
他旁边的警员也看得心服口服小声附和道:“是啊,林组长抓细节的技术还是太厉害了。”
马会生终于交代了他完整的作案过程,那不是忏悔,更像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破罐子破摔,一种试图通过叙述来稀释罪责的徒劳挣扎。
他从自己怎么开始挪用那些代管的补助款说起,一开始只是几千块的应急周转,后来窟窿越来越大,就动了歪心思,伪造签名,截留款项。
“那些钱来得太容易了,叔和婶子都信任我,村里那些常年不回来的村民也相信我,我跑个腿,签个字,钱就到手了”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
“我本想着,等我倒腾期货挣了钱,就把窟窿都补上,谁知道越亏越多,后来还借了网上的高利贷,利滚利,那数字我自己都不敢看。”
他讲到周成海回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恐惧和怨恨。
“都怪他,要不是他回来多管闲事,非要把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账本翻出来一本本对,这事根本不会闹到这一步”